第95章

“他与你无名无分,算不得夫妻。”

陆预不敢提纳妾文书的事,她分明知晓她的身份文书和纳妾契书都在他那儿,却依旧与陆植隐姓埋名无媒苟合……

不耐烦听他说那些话,阿鱼垂眸烦乱地绞衣衫,活动手腕时,忽地看到了那还未干涸的水渍。

阿鱼盯着那水渍愣了一瞬儿。

这回她分明没有哭……

陆预看着她那副浑然听不进去的模样,挫败地叹了口气,岔过这个话题,继续道:

“在湖州那夜,你离开前往香粉里掺了什么?”

闻言,阿鱼忽地抬眸对上他探寻的视线。

湿润划过后,手背上的肌肤依旧有些凉。这阵凉意和前不久他带给她的莫名感受一样,尽是诧异与惑然,以及那股让她不安的情绪,也逐渐被放大。

直到陆预说出这句话,阿鱼才松了口气。

从再见到他的那一刻,看到他疯魔狠厉的模样,她就知道,向来睚眦必报的人不可能会心慈手软。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审问她呢。

或许他还会以陆大哥的命要挟她。

陆预见她盯着自己怔愣出神,又道:

“翌日我寻人过来看诊,竟是鹿鸣镇上的那个李大夫。”

“他见到我还同我问起你,只那次后你不见了踪迹,我无法回答。”

谁曾想,她听到这话后并没有很开心,剪水的双眸里旋即涌上一阵惊愕与愤懑。

“你不必如此,你拿陆大哥要挟我还不够吗?何至再提到李伯伯?他不过是一个大夫!”

看她此刻满是防备眸藏厌恶的模样,陆预拧着眉心,一时语塞。

“药就是我下的,怕被你察觉,我将药下到香粉里,再扑到身上,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逃走!”

“这就是真相,你满意了吗?”阿鱼有些崩溃,本还想说“可惜不是毒药没把你彻底毒死。”但怕再度惹怒他,只好讪讪闭嘴。

心口一阵绞痛,陆预面色凝重,却仍旧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药?”

喉中涌起腥涩,陆预以拳抵唇轻咳几声,虎口染着殷红,旋即被他不动声色地隐没于道袍广袖下。

“毒药,能害死你的毒药!”阿鱼看着他控诉道。

男人好似再撑不住,殷红的血顺着嘴间蜿蜒下流,眉眼里润着湿热,直直盯着她。

“你……”阿鱼诧异地看向他,却抵不住心里的恐惧与厌恶,坐在榻上向后退去。

“你怎么了?”退到安全距离,阿鱼才开口问道。

压抑心口的郁气终是消散,陆预知晓她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这才闭了闭眼眸,压抑住眼角的湿润。

“你当知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

陆预笑着擦去唇角的血,黑眸中划过一抹自嘲。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陆预垂眸,重重松了一口气。

却不知此刻,阿鱼不解的盯着他,跟活见鬼似的。他唇角的血迹被晕开,整张苍白的脸泛着妖冶。

他说的都是什么颠三倒四的话?陆预不该是这样的人。

这或许又是他的阴谋诡计。

见他抬眸,阿鱼下意识避开他的打量。若问心意,她再不愿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下意识的一个强烈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中逡巡。

陆大哥说,陆预死了。

还有陆预近来的许多异常,他整个人似乎更让她琢磨不清。

他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说对不住她……

所以那药,当真是迷药吗?

正沉思间,却听男人又道:“你从来都不信我,我与你说李大夫,也不过因为当初看诊误打误撞见到了他。”

“当初行军到青水村时,我早已派人将青水村的百姓撤出,包括你,我让青柏和杨信守着你,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可偏偏那么巧,你找过来的时候,赵云萝凭空找来一伙人当着你的面杀掉。”

“再者,我后来之所以不叫你见他们。原是因为我救下的那伙人,被陆植带走了。”

“他是否与你说过,我滥杀无辜,不顾百姓的命,他倒好,辛辛苦苦救下那些人,好叫你对他感恩戴德?”

阿鱼抿唇消化着这些内容,听罢长眉也忍不住渐渐拧起。

她不信他,他自己不明白吗?

此件种种漏洞百出。他的话,并不可信。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眼下陆大哥在你手上,我又岂知是不是你往他身上泼脏水。”

陆预侧过脸,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眸底的阴鸷一闪而过,终是说不出话。

这一刻他真恨不得将陆植千刀万剐。

两人又是这么不欢而散。

大半月过去,陆预本来北上前往京城。但郑况却担忧陆植会不会反咬上阿鱼。

再者他不希望外甥女再和陆家人搅和在一起。

郑况提议,先去湖州寻找大妹的骸骨。

陆预倒没有异议。

他要她彻底打破对陆植所有的幻想。况且,在湖州她应当能念起过去他们一同相依为命的情分吧。

乔珙在给阿鱼调理身子的同时,也替陆预看诊。

陆预微阖眼眸,任由乔珙给他切脉。

乔珙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却是忍不住叹息,他跟着郑家来了申州大半月,还是头一次替他诊脉。

这人还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也对,本就没有多少日子了。

乔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收了帕子放进药箱。

“听青柏说,世子您最近吐血心梗愈发频繁?”

陆预颔首。

“这就是了,那药毒性全在心脏肺腑,是以会心痛不止。”

“至于吐血,原本也不至于此,世子是否发觉,吐血只有在特定——”乔珙端详着他的面色,忍不住捏了把汗。

“总之,只有不喜不悲不忧不怒,无视七情六欲苦乐伤悲,才会得到缓解……”

听罢,陆预扯唇自嘲。

不喜不悲,他确实在见到她的时候会频繁心梗吐血,甚至被气到昏厥。

但那又如何?

倘若不见她,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苟活几载,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预掸了掸衣衫,送走乔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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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有些事只能迅速处理了。

……

申州到湖州最快的行程便是从云梦入长江渡口,再顺流而下,不多时就能到湖州。

得知陆预要带她启程,那股压抑许久的不安终是在这一刻爆发。

这些时日他隔三差五出现,依旧是那副披了层假皮的模样。她知道他有意在模仿阿江,从他不再以“爷”自称,从他说出“对不住”那刻,他就是在模仿阿江。

阿鱼到底见过他最恶劣最无耻的模样,她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年纪了。

她每次刚要开口提陆大哥的事,陆预要么闭口不答,要么直接忽视。

直到再度启程时,所有的忍耐终将被付之一炬。

容嘉蕙将药膳原封不动的端回来,叹了口气。

“她已经一日不曾吃过东西,前两次我还以为她身子不适。”

“后来我再进去,她与我说,她要见陆植一面,让我转达给你。”

听完容嘉蕙的话,陆预面色阴沉唇角抽搐。

陆预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没有说话。

陆植沦为阶下囚已然有一月,他能拦着她一时不见陆植,但拦不了她一辈子。

陆植这件事不解决,他与她之间再无缓和的余地。

当真是头疼。

陆植多活一刻,就多给他找一刻的麻烦。陆植就算死了,这口黑锅也会扣到他头上。

陆预没再阻止,他不知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推开了她的房门。

那道瘦小的身影正倚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团浅青布料,来回比划着。

陆预盯着她,眸色渐沉。这些时日他不是不知道她拿着那团布在做什么。他并不好着浅色衣衫,那件衣衫显然不是给他做的。

察觉男人进来,阿鱼放下成衣折叠平整。乌黑的眼眸戒备的看着他。

“不是要去看他?跟我过来。”陆预切齿冷声道。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怒,不该对她动气。可那件衣裳却像刺痛他的眼珠子似的,偏偏她走的时候也要带上。

陆预负气迈步向前,许久没听见身后动静,旋即回眸,却见她不远不近跟他隔着几丈的距离。

心中莫名窝出一股火气,这是怕见了陆植,惹得陆植误会?活生生他才像那个“奸夫”?

陆预停住脚步,直接不动了,就那般愣愣看向她。

阿鱼知晓自己有些刻意,抱着衣服闷着头一点点以蜗牛的步伐靠近。

“就这般喜欢他这般信他?”

“可想过有朝一日他为了活命,不惜将你也拖下水要你的命?”

陆预侧眸看她,心底深处忍不住生出些许期冀。

阿鱼思量许久,抬眸盯着他深沉漆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他。”

“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阿鱼怔愣了瞬儿,认真道:“不会有那么一日,他与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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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中了,今天走了两万步,骑行时候还迷路了,硬生生骑了十五公里,累瘫了(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化了]

——不会有那么一日,他与你不同。

她面色不虞,就这般笃定坚信陆植不会害她?可那日在青水村时,若无陆植给赵云萝通风报信,又岂会叫她见到那血腥惨烈的一幕?

陆植为了给他泼脏水,已然是不择手段。

陆预闭了闭眼眸,气得肩膀发颤,当即从广袖中拿起帕子,压到唇角止住心头的剧痛与喉中的腥涩。

阿鱼侧过脸,不再看她。手中紧紧抱着月白衣衫。

她已狠心如此,对他的伤痛视而不见,反而一心想求问那个奸夫。

陆预握紧湿润的帕子,剑眉压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她。

他才不想叫她见什么陆植,那个可恨的奸夫。

陆预想到什么,掩去眸底浓郁的杀意,不动声色的收回帕子。

……

陆预带着阿鱼绕了几次路,终于到了那间关押陆植的牢房。

一路上阿鱼有在留意那些地方,可巷子越走越偏,看守愈发密切时,她隐隐有些担忧。

她没有再与陆预说一句话,跟在他身后,默默走自己的路。

漆黑的隔扇门还未打开,浓郁的血腥气悄然扑至鼻腔。刹那间,阿鱼的心都提了起来。

陆预刚要抬手去开门,却见她拧着细眉站在抱厦前的台阶上,脚下不动。

陆预侧身回望她。

“怎么不进去?”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恍若一把刀,架在她的脖颈绑缚着她。那夜分别前,陆大哥的手腕和腿都受了伤,不知这禽兽可有给他救治。

眼下天气越来越冷,阿鱼紧紧抱着手中的衣衫,垂下眼眸不敢去细想。

“若不进去,今日便到此为止——”

陆预话还未说完,只见那道青色身影直接越过他,先一步推开了门。

房内是简单的摆设,一间厅堂,右侧厢房里只一桌一倚一床而已。

阿鱼进来时,陆植正垂眸解着腕上的绑带。见到她的时候,眸光错愕。余光扫向她身后那道黑影时,顿时又恢复如常。

“陆大哥!”阿鱼看向坐在床上的身影,迅速靠近。

此刻他面色苍白如纸,颌骨瘦削,长发披散垂落在身旁。这么冷的天,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房内却湿冷的紧。

阿鱼迫不及待想将怀中的衣衫披到他身上,只是手还没碰到她,肩膀上的桎梏便令她霎时动弹不得。

“兄长此刻衣衫不整,做弟妹的,怎么罔顾礼数公然上前?”对上阿鱼不满又气恼的视线,陆预没有松手,目光又落向一旁故作清冷的陆植。

“兄长你说对吗?”

听见这颇具挑衅的言语,陆植淡淡掀眸,唇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

不过两个时辰前,有人才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提出来,梳洗干净,换到这来,原是这等意思。

陆植垂下头,剧烈的咳了几声。

“陆大哥!”整个人仿佛在烈火上炙烤般,阿鱼急切的想摆脱陆预,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竟然将他往后推了几步。

也不顾陆预身子踉跄得险些磕到桌子上,当即奔向榻边,迅速将衣衫披到他身上,轻拍着他的后脊。

“你的伤好些了吗?”

“都怪我,都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阿鱼自顾自替他掖着被褥,浑然不在意不远处被她冷落推搡的男人,此刻的脸色有多阴沉青暗。

“无事,我未怪过你,你我夫妻本是一体——”

话音刚落,一只茶盏直朝陆植的面门而来。听见破空声,阿鱼眼疾手快,护着他的身子往后撤去。

陆植发出一阵闷哼,后背的伤口崩裂,洁白的里衣迅速洇出血渍,染了阿鱼满手鲜红。

“陆预!”阿鱼再忍无可忍,起身从床上捡起那只方才砸向陆植的杯盏,迅速又砸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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