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瞧着那杯盏即将飞向自己,本该躲开的男人脚下却生了根似的,没有动作。

直到额角受到撞击,瓷杯在他眉骨上处碎得四分五裂,与淋漓鲜血一同从他的眉骨飞溅碎裂。

陆预始终未曾眨下眼,就站在那处,任由血流溢过睫毛,鲜红逐渐模糊了视线,都未动作一步,点漆的黑眸目光沉沉,就那般直直盯着她。

阿鱼被他看的发毛,心中又气又怨,直到耳畔出现一阵阵咳嗽声,阿鱼也不再纠结他为何不躲,当即转过身去看陆植的情况。

许是方才受到刺激,陆植咳嗽的更为剧烈,唇角渐渐溢出血滴。

阿鱼手足无措,也不敢去抚他渗血的后背,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是放在他的唇角,从他唇角溢出的血便流到她掌心。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被陆预看在眼里。或许她知晓他被陆植害得身中剧毒,咳血不止。可她依旧无动于衷,更是在毫不犹豫地包庇那个罪魁祸首。

眼下,她满心满眼看着那个险些将他害死的奸夫,怕他冷怕他痛,仿佛在呵护一块易碎的琉璃至宝。

分明从前,她那种温情脉脉的目光里,看向的是他。

他身负重伤起不来身时,也是她在身旁轻抚着他的后背,问他难不难受,问他想吃什么。

可方才,若是他看得不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植朝着他递来一处讽蔑的笑。

着实刺眼至极。

那奸夫!

陆预眸光微沉,盯着那难舍难分的二人,暗暗攥紧了指节。

“陆大哥,你的伤好些了吗,我去替你请大夫吧。”

阿鱼双眼蕴着热泪,还不等陆植同意,就贸然掀起陆植的右手袖口。

恰在此刻,随着她的动,包扎伤口的绑带脱落,凝着巨大血痂的伤口处早已显现在眼前。

而无论她如何,他的那只手臂就是没有动作。

怪不得,阿鱼颤抖的以手掩唇,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急迫下,她不顾陆植的阻拦,就要褪他的衣衫。

直到此刻,陆预再也忍无可忍,冷着脸大步上前擒住她的腕子就要将人带走。

“陆大哥!”阿鱼看向陆植,奋力挣脱着陆预,转过身怒斥道:

“陆预,你放开我!”

“是不是你对陆大哥用刑了!是不是你又在滥用私刑?”

“他身上的伤,都是你做的是不是!”

直到将人拉向明间,叫她再也看不见陆植,陆预这才戛然停下。

“你射伤他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滥用私刑?他背上有伤,还在渗血!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伤,都是你做的!”

“你根本就没给他看过大夫!”

阿鱼指着他,颤颤道。看着他脸上近乎快干的血,只觉晦气,当即侧过脸就要再次去里间看陆植。

手腕却被男人紧紧桎梏住,她根本无法再向里踏入一步。

“冷静些。”陆预目光沉沉,抓握她腕子的手愈发用力。

“我只承诺许你见他,并未承诺旁得。”

“何况,于礼法上,你与他该是什么关系?你不知晓也罢,陆植分明知晓,还蓄意引诱弟妹,哄骗弟妇为妻,这又算什么?”

“就算不论公事,他抢了我的女人,于情于理,我不该给他点教训?”

听罢他这些话,阿鱼恨恨地抿着唇角,拧眉再次挣着他的桎梏,却没挣脱。

阿鱼实在忍无可忍,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力扬起。

广袖甩过,陆预被打得侧过脸去,掌痕狠狠分明。

即使这样,却依旧不松手。

“陆预!”阿鱼奋力挣脱着,直到了羞恼愤怒的地步。

“你的妻自有旁人,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最清楚吗?”

“妾可任意买卖,任主家打杀,不过一个玩意儿!”

“是我愿意跟陆大哥,是我主动的,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

“你分明答应过了我,不动陆大哥,可你呢?”

“他那般好生生的一个人,你却将他折磨成这样,陆预,你就不怕报应吗?”

阿鱼再次挣脱,可男人那只大掌却似钳子般,紧紧箍握着他,无论她如何挣如何打他,他就是不放手。

热泪顺着腮畔滚落,阿鱼不停地锤打他。

陆预垂眸,坚定地将崩溃大哭的女人摁进怀里。

“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并未对不住他。”

“我同赵氏的婚事早已解除,当初娶她不过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陛下要解决吴王的事,只能由这门婚事当作入口。”

阿鱼根本不想听他的那些事,被他闷在怀中亦有些窒息。

她渐渐止了哭闹,她又忘了,每回与陆预对峙,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陆预那般虚伪的人,不会放过陆大哥。

阿鱼深深吸了口气,渐渐不再挣扎。

许久之后,察觉她不再抗拒,陆预才缓缓放开她,拿茶水将她手上的血滴擦洗干净。

他擦完后并没有将帕子放回去,反而直接放到她的手掌心。

“你方才砸过来的时候,很痛。”

碎瓷陷入眉骨上方,皮开肉绽,溅起不少血坑。他不知以后会不会破相,她砸过来的那一瞬,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痛的滋味,只想当场拧断陆植的脖颈。

眼下他杀陆植,就跟捏死一只蚱蜢般轻而易举。

就算陆植真死在他手上,三法司和宫里也指摘不了他什么。

一介罪臣,死便死了。

可偏偏最简单的法子,他用不得。

陆预垂眸看她,一颗心逐渐悬起。

阿鱼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她睫毛颤了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愣了许久。

她知晓,他这是试探。

“你曾经一次次的试探我,你觉得,我会真心实意吗?”阿鱼握着帕子,抬眸看他。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陆预握着她的手,去擦额角处的血。漆黑的眸子里,都是她小小的身影。

帕子拭擦的力道并不算轻,划过额角的碎爱坑槽时,又流了不少血,陆预只看着她,不为所动。

这与心口的绞痛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阿鱼不想再理会陆预,视线还想再探向里间,却被陆预攥着手带到了院子里。

瞧见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便是一肚子火气。

她越心疼陆植,他越是想杀陆植。

距离里间越来越远,阿鱼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陆大哥,他身上还满是伤,她不想就这样无疾而终。

“陆预!”阿鱼甩开他的手,擦去眼角的泪,平复好情绪看向他:

“你不是说对不起我吗?那你便放了他。”

“你放了他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你放了他,从前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恨你了。”

陆预没接这话,反而目光沉沉看向阿鱼,从怀中那处咳过血帕子,摊于掌心拿到她面前。

“放了他?”陆预面色肃冷,“阿鱼可知,那夜的香粉里,嘈杂着东瀛毒药,入腹三日即暴毙而亡!”

阿鱼眸中闪过惊愕,不过转瞬即逝,她抿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是陆大哥派人给她的……

可陆预本就该死,如果她知道那是毒药,一样会毫不犹豫的下给他。

是毒药还是迷药,对她而言根本没区别!

她面不改色佯装镇定道:“我知晓。”

“可你不是还没死吗?”

“你今日依旧好生生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可他呢?腕骨成了那样?他以后还能写字吗?还有他的腿?还有他满身的伤。”

她这话丝毫不啻于烈火烹油,陆预唇角抽搐,那一刹那险些气昏了头,他想若能狠下心他一样也会毫不留情的掐死她。

可这个念头刚从心头涌出,那股熟悉的疼痛又悄然而至。

似乎一把钝刀,一片片凌迟在他的心尖上。

当真是毫不手软。

——你不是还没死吗?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盼着他死?

他知晓自己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可他想好好弥补她。

他想求一个机会,在为数不多的岁月里,替他的过去赎罪,他想好好对她,好好爱她……

可她连这个机会也不不给他。

甚至她现在知道了陆植给他下的是毒药,一样还是会维护陆植,哪怕他可能恼羞成怒杀了她。

“换一个。”喉咙干涩,近乎哽咽,陆预不知自己如何开口这处这句话的。

他默不作声地将帕子塞回袖中,忍着满腹的郁气与苦楚。

“换一个,陆植身上背负着三法司的案子,通敌卖国,就算我放了他,亦有旁人会抓他回京受审。”

怕她不信,陆预又继续道:“赵云萝当初被我软禁在恒初院,留着她就是牵制吴王余孽的把柄。”

“可是陆植为了一己私利,暗中放走了赵云萝。”

“你以为,若不是他放虎归山,吴王余孽会借机北上南下,不仅攻打江宁,勾结沿海倭寇,还将太湖附近烧了个干净?”

“甚至他出任临安知府时候,也与赵氏余孽暗中往来。若非他通敌想置我于死地,我从扬州押运军械回杭州时又岂会两面受敌?”

“那次,你也在,还碰巧遇见了他?可哪有那么多巧合?”

“还有这次,若非他对我下药,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会做饭这个地步。”

“是他不仁,我后不义。”

“后面我确实假死脱身瞒过赵云萝,但陆植呢?他以为他会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后来还不是被反咬一口的吴王余孽打得节节败退。”

“若非蔡贞与我及时把控局面,吴王余孽的人便打下来了,江南一带从此大乱。”

“那时又有多少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家破人亡?”

“你以为你凭何能在云梦见到他,不过是畏罪出逃的懦夫奸细罢了。”

“他之所以假死脱身,还不是因为,一旦我没死,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有了证据,朝廷不会放过他。”

“出今他畏罪出逃,我身负朝廷命令缉拿陆植,加之种种恩怨在前,我更没有理由放过他。”

“还有你,自由与他一同在府上长大,我从未见过他对谁发过如此善心?”

“他之所以接近你,一则你的出身确实像杨氏,二则便是为了报复我。”

“你可有想过这些缘由?还是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恰在此时,里间忽地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眼看阿鱼眸中忧切,陆预又擒住她的手腕道:

“当初我以顺天府的名字抓你确实是我的过错。但这次情况不一样,陆植私通吴王余孽,死不足惜。”

他说了太多话,阿鱼听的脑海里嗡嗡的。

她垂眸思量了一会,叹了口气,兀自笑了。

“若照你这般溯因,若是我不救你,叫你死在湖里,我继续做我的渔女,与你二人毫无瓜葛,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若是你不将我骗进京城……”

“陆预,还是你啊!”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

阿鱼忽地笑得更大声,眼圈泛红,听着那咳嗽声,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里间的窗户。

陆预也听见了咳嗽声,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是我的错……”

“可他,并不无辜。”

陆预回眸看向那窗子,又抬眼看向阿鱼,“至少他回京受审前,我会让他好生活着。”

陆预说罢,当即对门外的杨信道:“去请个大夫过来。”

杨信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陆预自然没必要让她继续留在这,可她的脚步跟生了跟似的,如何也不肯走。

陆预沉下脸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旋即俯身将人打横抱走。

既然她这里行不通,那只有最后一个法子,让陆植知难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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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再没了动静,陆植止了咳嗽声,低垂着眼眸向自己腕骨处的血痂。

他抬起另只手,将那血痂揭了去,不过片刻乌红的血痂下迅速流出蜿蜒的血水。

他还是算漏了一茬,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念。那陆预也是可恨,偏偏要在他大婚当日出现,搅了他的好事。

手腕上的血逐渐蔓延到别处,眼看着就要流到月白的广袖上,陆植眸光微愣,迅速将衣衫脱下叠好。

袖口上歪七扭八的针脚十分明显,陆植心中酸涩,原来这是她亲手给他做的衣裳。

他叹了口气,察觉衣袖处有些不对,抬手翻了翻衣衫,从袖袋里找出一包药粉。

他正准备将药粉拆开,这时院中好像又有了动静。陆植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掩到褥下。

不出意外,陆预去而复返。陆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额角的血坑随意处理过了,脸旁似乎涂了妆粉白了几分,隐隐遮住了那些明显的指痕。

“怎么,二弟的脸这么快就好了?还有耐心来看兄长?”陆植眉眼轻扬,漫不经心地笑着看他。

“兄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今日不装了?”陆预盯着他切齿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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