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惊寒

太华山的大比会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后,爆发出了能把天上劫云都震散的欢呼声。但这排山倒海的动静,沈知倦是彻底听不见了。

在听到脑海深处那声极其虚弱的“还算凑合”之后,他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啪嗒”一声断了个彻底。他这具饱受“卷王”和“神经病魔尊”双重摧残的身体,终于非常给面子地两眼一翻,在废墟般的擂台中心当场去世……啊不,当场晕厥。

按理说,晕过去之后应该是无梦的黑甜乡,但沈知倦却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的咸鱼,在天旋地转中,被一股拉力猛地拽进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他的识海。

原本,这具身体的识海是一座常年飘雪、冷得能冻掉人下巴的冰雪宫殿,那是属于原主沈惊寒的绝对领域。但自从沈知倦接管身体之后,这识海就变了样。一半还是那高不可攀的雪顶寒莲画风,另一半则硬生生被沈知倦用意念改造成了铺着羊毛地毯、放着懒人沙发、甚至还有个火炉子的狗窝。

此时,沈知倦的光影出现在了这片识海的交界处。

他连滚带爬地从懒人沙发上翻起来,顾不上自己还在发飘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跑向了那片冰雪领域。

“沈惊寒!大冰块!沈首席!你吱个声啊!”沈知倦一边喊,一边在漫天风雪里扒拉。

在一根巨大的、刻满繁复符文的千年玄冰柱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一张被天道偏爱到了极致的脸。

哪怕沈知倦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同一张脸,但当这具身体由“沈惊寒”的主灵魂驾驭时,那种扑面而来的、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性,依然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沈惊寒就那样静静地靠在冰柱上。他的眉如远山覆雪,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清冷;眼若寒潭沉星,此刻却微微阖着,掩去了平时那种能穿透人灵魂的锐利。鼻梁高挺如孤峰,唇色浅淡得仿佛从未沾染过半点人间烟火。

他的肌肤是那种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此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虚弱地跳动。他穿一身素白广袖,衣摆绣着的银丝云纹在识海的微光下流转。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那种如流风回雪般、不带半分人气的清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修仙界说得一点都没错。沈首席的美,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他是月下白昙,是雪顶寒莲,是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你知他有情,却永远触不到那份情。

但此刻,这尊玉像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沈知倦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窿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想要抓住沈惊寒的手臂,指尖却直直地穿过了那截素白广袖,抓了个空。

“卧槽……你这是要魂飞魄散了?!”沈知倦声音都劈叉了,眼尾瞬间泛起了一圈急出来的薄红,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湿漉漉的眼睛里,难得装满了真切的慌乱。

沈惊寒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他看着面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沈知倦,原本应该似藏着万古愁绪的眼底,竟然罕见地划过了一丝无奈。

“鬼叫什么……死不了。”沈惊寒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冷冰冰的,却透着一股虚脱的沙哑。

沈知倦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满脸都写着愧疚和懊恼,他一把揪住自己散乱的头发,狠狠抓了两把:“都怪我!我特么就是个傻逼!我用了你太多力量了是不是?我就不该答应你那个破条件,什么不准用你的剑意,什么用我自己的力量……刚才那个死变态夜无烬可是化神期!化神期啊!他那魔气一刮,就算我不动用你的灵力,光是为了护住这具身体不被碾成肉泥,你是不是在暗中燃烧神魂给我做防御罩了?!”

沈知倦不傻。虽然他刚才在擂台上靠着“就地十八滚”和“咸鱼摆尾”这种不要脸的战术躲开了夜无烬的攻击,但他很清楚,化神期的威压不是开玩笑的。就他那点松松垮垮的练气期水平的灵力,连夜无烬掉下来的一根腿毛都扛不住。

他能毫发无损地躺在地上耍赖,全靠沈惊寒在识海深处,用他自己残破的神魂死死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挡下了所有致命的余波。

看着沈知倦那副懊恼得快要哭出来的糜烂模样,沈惊寒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不……”沈惊寒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很平静,“我没有怪你。我是自愿的。”

“自愿个屁!自愿当充电宝把自己抽干吗?!”沈知倦急得爆了粗口,“你是卷王你也不能卷自己的命啊!”

“闭嘴。听我说。”沈惊寒微微蹙眉,那股高不可攀的压迫感又回来了一点,强行打断了沈知倦的碎碎念。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穿过识海的虚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连带着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都染上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我刚才……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你太奶奶在奈何桥上向你招手了吗?”沈知倦抹了一把脸。

“我看到了夜无烬认输时的表情。”沈惊寒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声音变得极其幽深,“三百年了。我与他交手无数次,每一次他看着我,眼里只有偏执、疯狂、不甘,还有想要将我从神坛上拉下来撕碎的执念。”

沈惊寒顿了顿,那虚幻的身体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闪烁了一下。

“但今天,我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执念,不是不甘,也不是杀意……”沈惊寒看着沈知倦,轻轻吐出两个字,“是……欢喜?”

“咳咳咳咳咳!”

沈知倦正竖着耳朵听,听到这两个字,一口老血差点没呛死在喉咙里。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满脸惊悚地往后挪了两下屁股,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欢、欢喜?!”沈知倦整张脸都扭曲了,“大冰块,你是不是神魂受损连带着小脑也萎缩了?那个红头发的非主流魔尊,刚才可是要拿刀劈了我的!他还说要把我绑回魔界当掌灯的奴隶,要把我锁在榻上慢慢教!这特么是欢喜?这特么是变态法制咖吧!他分明是个脑干缺失的抖M!”

沈惊寒看着沈知倦这副炸毛的样子,眼尾那似有若无的愁绪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他没有去解释什么叫“放肆的生机”,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夜无烬会因为沈知倦的“躺平”而产生那种微妙的、想要靠近的“欢喜”。

因为连他自己,在看着沈知倦像条咸鱼一样在擂台上扑腾时,心里那座冰封了数百年的雪山,也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脆响。

“你不懂……”沈惊寒叹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落地。

他透明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银色的流光,一点点向着冰雪宫殿的最深处飘去。

“你要消散了吗?”沈知倦慌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喂!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要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想替你在这个见鬼的修仙界打工啊!”

“我需要……沉睡。”沈惊寒的声音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空灵而缥缈,“这几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试图唤醒我。身体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你,你自由了。”

“不是,你睡多久啊?我怎么跟外面那帮卷王解释啊!还有那个拿剑指着我喉咙的大师兄谢长卿,他要是再让我挥一百次剑,我会猝死的!”

识海里的冰雪开始疯狂旋转,将沈惊寒最后的光影彻底掩盖。

在彻底归于寂静之前,风中只留下沈惊寒最后一句极轻、却极其郑重的嘱托:

“沈知倦……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继续活着。”

“活你大爷!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我特么一个人在这个疯人院里怎么活啊——!”

沈知倦的咆哮声在识海里回荡,但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

“啊!”

沈知倦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从无尽的下坠感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刺眼的阳光,而是木质雕花的精美床幔,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清苦、却又带着几分安神功效的药草香。

“醒了?”

一道温润如玉、却在此刻让沈知倦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在床榻边响起。

沈知倦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放着一把紫檀木的椅子,一袭青衫的谢长卿正端坐在那里。他依然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正不动声色地搭在沈知倦的手腕上,三根手指稳稳地扣着他的脉门。

此时的沈知倦,可以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要命有多要命。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那张脸上的迷茫和慵懒根本掩饰不住。眉宇间不再是沈惊寒那蹙着的冰雪,而是舒展开来,带着刚睡醒的娇憨。那双因为惊吓而睁大的眼睛里,眼尾泛着极其明显的薄红,湿漉漉的,像极了林间刚出生不久、茫然无措的小鹿,又像是因为被谁狠狠欺负过而含着泪光的妖孽。

更要命的是他的唇。因为发热和缺水,他微微张着嘴喘息,唇珠饱满得惊人,色泽比平时还要艳上三分。呼吸间,若隐若现的舌尖轻轻扫过干涸的唇瓣,吐出的每一口热气都黏糊糊的,像是在空气中拉出了裹着蜜糖的丝。

他没有束发,之前在擂台上就滚散了的黑色长发,现在更是毫无章法地披散在纯白的瓷枕和肩头。几缕不安分的发丝顺着冷白的脖颈滑下,缠绕在他半敞的衣领间。精致的锁骨在呼吸间起伏,而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红痣,就像是长在谢长卿眼皮底下的一根刺,红得刺目,红得让人想要一口咬上去,尝尝那里是不是也带着糜烂的甜味。

沈知倦这样半躺在病榻上,活脱脱就是一朵开到了极致、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散发着甜腻与腐烂气息的花。

任何一个正常的修仙者,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沈首席变成这副模样,都会觉得道心崩塌。但谢长卿不同,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吃人的古井。

“大师兄……”沈知倦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自己的手腕从谢长卿的手指底下抽出来,“那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一样。你捏得我有点疼。”

谢长卿不仅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腕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师弟,你刚才在梦里,喊得很是大声啊。”谢长卿微微俯身,温润的眼眸死死盯着沈知倦,“你在喊……活你大爷?”

沈知倦:“……”

救命!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在识海里骂街居然喊出声了?!

“咳……我那是,我那是在背诵一段失传已久的古老咒语!”沈知倦立刻开始满嘴跑火车,“大爷,在古语里是对天道的一种尊称,活你大爷,意思就是……愿天道保佑苍生,生生不息!对,就是这样!”

谢长卿看着他那张红唇开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他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浮现出了一抹凝重。

“师弟,别装了。”谢长卿松开了他的手腕,直起身子,从旁边的药碗里拿出一个白瓷勺,轻轻搅动着漆黑的药汁,“你的神魂波动,异常得可怕。”

沈知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师兄这话什么意思?我就是走火入魔,气血两亏……”

“我虽不是医修,但我修的是天枢剑心,对神魂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谢长卿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刺进沈知倦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刚才在擂台上,以及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一股极其强大、极其纯粹的冰雪神魂,正在……自燃。”

沈知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发颤。

“他在消耗自己。”谢长卿放下药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在用他自己的神魂作为燃料,替你挡下夜无烬的威压,替你修复这具因为过度折腾而千疮百孔的身体。他在……助你成长。”

沈知倦呆住了。

他知道沈惊寒在帮他挡威压,但他不知道,沈惊寒是在“自燃”!

那个不可一世、把修仙当成唯一人生目标的卷王,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殿玉像,竟然在用自己的命,来养他这条只知道躺平的咸鱼?!

“为……为什么?”沈知倦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谢长卿,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他们明明是两个极端。沈惊寒那么讨厌他的懒惰,那么讨厌他的糜烂,甚至在他刚诞生的时候,沈惊寒恨不得直接在识海里把他掐死。他凭什么做到这一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谢长卿看着床榻上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沈知倦,看着他那副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却依然透着勾人脆弱感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清心咒》,压下心头那种想要将眼前这朵糜烂的花直接揉碎在怀里的暴虐冲动,这才缓缓开口。

“因为……”谢长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到极点的叹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敢活的样子。”

沈知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惊寒太完美了。”谢长卿转过头,看向窗外太华山连绵起伏的冰雪主峰,“修仙界所有人都要求他完美。师尊要求他做表率,天下人要求他做神像。他不能喊累,不能认输,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他的一生,都被死死地钉在那个叫做‘首席’的神坛上。”

谢长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知倦:

“可是你出现了。你懒惰,你无耻,你怕死,你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躺下耍赖。你不讲规矩,没有章法,活得像一摊烂泥。”

沈知倦嘴角抽搐:“大师兄,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羡慕你。”谢长卿突然凑近,近到沈知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不仅我羡慕你。沈惊寒……也羡慕你。”谢长卿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为了那层高高在上的外壳,活成了一把死剑。而你,让他看到了,原来人可以不用那么端着,原来摔在泥潭里,像咸鱼一样扑腾,也可以活得那么鲜活,那么……充满生机。”

“他自燃神魂,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他。他是为了保护你这副‘烂泥’般的模样,让你替他,去过他这辈子都不敢去过的、肆意妄为的人生。”

谢长卿说完,深深地看了沈知倦一眼,站起身来。

“把药喝了。大比还有最后几轮,虽然你那套‘躺平剑法’很伤人眼睛,但……我期待你走到最后。”

谢长卿推门离开了。

医修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倦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那碗漆黑的药汁在床头冒着热气,药香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脸。

那张属于沈惊寒的,原本应该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脸,此时却因为他这个异世灵魂的到来,沾满了人间的红尘烟火,甚至透着一股糜烂的气息。

“你个大傻逼……”沈知倦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迫打工的倒霉蛋。可现在才发现,沈惊寒才是那个把自己锁在神殿里,连看一眼人间阳光都觉得是奢望的囚徒。

“行。你想看我是吧?你想让我替你活是吧?”沈知倦猛地端起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那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将咸鱼之道贯彻到底!什么叫躺赢!”

……

当天夜里,医修殿外的风雪停了。

沈知倦因为药力的作用,早早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拽进识海,而是做了一个极其清晰、极其真实的梦。

梦里,没有天枢峰的松柏,没有魔界的黑云,只有一个极其高远、极其空旷的白玉高台。

那高台仿佛建在云端之上,高处不胜寒。

沈惊寒就站在那高台的最高处。

他依然是那副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模样。素白广袖在凛冽的罡风中猎猎作响,白玉簪挽着的长发飞舞。他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神圣的光晕。那双眼尾微垂的眸子,犹如两汪冻结了千年的寒潭。

在高台之下,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苍生。

万万人都在仰望他,万万人都在欢呼。

“沈首席!”

“剑道第一!”

“天道之子!”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震耳欲聋。可是,无论台下的人喊得多么狂热,却没有一个人敢踏上台阶,没有一个人敢走近他。

他们只是在跪拜一尊完美的玉像。

沈惊寒站在那里,眉宇间的冰雪越积越厚。风很大,吹得他形单影只,仿佛随时会被这万丈高空的风吹散。

他缓缓地,向着台下伸出了手。

他想触碰什么?是人间的一缕烟火?还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视的灵魂?

可是,他什么也没抓到。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刺骨的风,和台下那些人敬畏到极点而产生的遥远距离。

他那双总是穿透一切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抹被深藏的、无能为力的万古愁绪。

就在这时,安静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咔嚓……咔嚓……”

沈惊寒猛地回头。

只见高台边缘、那块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白玉王座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极其花哨的沙滩椅。

而沈知倦,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沙滩椅上。

他依然是那副糜烂勾人的模样。衣领大敞,长发散乱,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正捧着半个红瓤大西瓜,拿着勺子挖得正起劲,刚才的“咔嚓”声就是他吐西瓜子的声音。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宵夜啊?”沈知倦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的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极其生动。

沈惊寒呆住了。

在这座他独自站立了三百年的孤寒高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更没有出现过如此……毫无规矩、粗俗不堪的画面。

沈知倦看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身边那块铺着羊毛毯的白玉地板。

“站着不累吗?底下那帮人光喊口号又不给你发加班费。过来,躺会儿。”

沈惊寒没动。他的眉头死死地蹙在一起,似乎在做着什么天人交战。

“爱来不来。反正这地方太阳晒着还挺舒服。”沈知倦哼了一声,把西瓜往旁边一放,扯了扯那半敞的衣领,露出那颗鲜艳的小红痣,然后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直接在高台上……躺平了。

不知过了多久。

沈知倦感觉到身边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悉索声。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

只见那个平时走路都不带半分人气、永远端着清冷禁欲架子的沈首席,正走到他身边。

沈惊寒动作极其僵硬,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撩起自己那绣着银丝云纹的素白广袖,然后屈起膝盖,有些局促地坐在了地板上。

他看了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沈知倦,又看了看头顶那轮明月。

最后,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学着沈知倦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缓缓地、极其生疏地……躺了下去。

这是沈惊寒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除了床榻之外的地方,如此没有规矩、没有体面地躺下。

冰凉的白玉地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骨,因为旁边沈知倦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带着一点慵懒,一点俗气,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梦境的最后。

沈知倦听到身边那个向来清冷的声音,用一种极其放松、几乎带着叹息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确实,很舒服。”

第二天清晨,沈知倦在医修殿的病床上睁开眼,眼角还挂着一点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感动出来的泪花。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睡吧,大冰块。”

沈知倦摸着胸口,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肆意而张扬的糜烂笑容。

“以后的日子,老子不仅要替你躺,还要躺给全修仙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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