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见

“伍长, 你……”

北羌兵士甫一冒头便被那伍长一剑削去了脑袋。手起刀落十分干脆,所有动作皆在瞬息之间,那北羌人死不瞑目, 惊讶的表情就这么永远的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头咕噜噜滚落于小队中一兵士脚边, 小卒年纪尚轻,猝不及防与之四目相对后猛地一跳。

“怎么?吓到了?到现在了还不习惯在战场上见到死人吗?”伍长爽朗笑了声, 随即眉目就是一肃:“害怕的时候想想我们那些死去的弟兄,要不是北羌无事生非, 悍然入侵,本来大家都可以不用死。”

其他兵士跳下堑沟,用兵器刺入洞口, 发现并无其他北羌人跟随后, 伍长才高声喊道:“发现有新地道!”

话音刚落, 便有另一小队携吹筒、皮排、干柴等物前来。兵士引燃了柴火, 火焰卷起,一时白烟升腾。有人用皮排将滚滚浓烟尽数吹入地道狭小的孔洞中,随后再将地道口牢牢封死。

“如此一来,让这些北羌蛮子有来无回!”

这几日, 面对北羌所掘地道,岐原城守军皆以此法防御, 成效显著, 至今没有一支北羌队伍能够爬出城中为了迎接他们所挖的长堑。

但是对于北羌意图动摇岐原城墙地基的行动,守军却没有太好的预防之法, 只能依北羌破坏的痕迹尽力搭建栅栏,稳固地基。几日下来,城墙地基已有多处松动,本来还算坚固的城墙看起来竟是有欲坠之势。

如果城墙坍塌, 哪怕只塌陷一个角落,对于整段墙体皆会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那众人的数月苦守将会毁于一旦。

太守府正堂中,众将领围在沙盘四周,皆是愁眉不展。

许翎携援军和物资到来后,无疑是给濒临绝境的守军续上了宝贵的一口气,使得守军得以继续坚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势还是每况愈下。

言瑞叹气道:“坚持至今日,好歹熬到了北羌将先前掠夺的所有火器弹丸全部用尽,火炮在他们那如今就是破铁一堆,这城墙可经不起被炸一次了。”

蒋培风看看沙盘,又扭头看向挂在一侧的地图,沉吟道:“按照昭王殿下当日密函的时间来算,转机左右就在这两日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蒋培风内心与他自持镇定的外表可谓截然相反。

战局起起伏伏,西南援军久久未至;京城那头昭王殿下也定是捉襟见肘,无力再抽调援军;西边色秋看样子也还未到北羌王庭,围魏救赵之局也还未成型。

古话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下将士们疲累不堪,全凭着一口气支撑至今,如果再看不到任何曙光,军心崩摧将如山陵倾塌,再无人相信援军会至,那就根本守不了多久了。

而且,岐原城经过数月摧残,已然摇摇欲坠,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蒋培风垂眸看向沙盘,静默片刻,冷不丁说道:“那我们就主动地戳北羌一下罢。”

言瑞心领神会,但又充满犹疑:“如果贸然出击,激怒了北羌该如何?”

蒋培风摆摆手,只是道:“激怒与否已无需再考虑了,左右也就是这两日了。”

言瑞皱眉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派人去更换城头旗帜罢。”

蒋培风又重新向众将领布置了防务。

片刻后众将从屋内鱼贯而出,许翎悄声问言瑞:“言大人方才和蒋大人打什么哑谜?更换旗帜又是为何?”

言瑞在满面忧色中还是硬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道:“今夜你就知道了。”

……

夜幕低垂,无月星沉,天空只余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北羌营地在夜色中显出隐隐的轮廓。

军号声又响起来了。

北羌诸人早已麻木,想来又是那零星的晋军骚扰。

瞭望塔上值守的北羌兵士也是如此作想,本只是出于执勤的义务瞟上一眼,却猛然发现不对,怎么四面八方都有晋军冲来?他仓皇抓过远视镜一看,面色瞬间大变。

四面来的晋军少说也有千人之巨,简直如神兵天降!

哪冒出的这么多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边工具敲响示警铜锣,高喊:“敌袭——!”但只吼了一声便戛然而止。晋军瞬息已经掠至眼前,打头弓箭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他的所有示警都被压在了喉咙中,再也说不出来了。

营内的北羌兵士夜半被铜锣发出的刺耳声响吵醒,才知今日晋军来袭竟是来势汹汹,与平日骚扰简直天差地别。

“妈的这么多晋军!”

“快拿武器应战!”

“保护王帐!”

北羌仓促应战,乱做一团。晋军趁乱杀入营中,愣是让北羌半晌未形成编队和阵型,直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

于此同时,昭王府书房中仍亮着微弱的光。

陆昱并不知蒋培风今夜会主动出击,他只翻来覆去地临摹今日收到的蒋培风的信,一遍又一遍。

自正月以来,岐原城已经坚守两月有余却仍未失陷。京城未遭北羌铁蹄践踏,也日渐从人心惶惶中挣出了几分活气,有了复苏之相,加之相王传回军报称西南援军不日将至,崇安帝于行宫之中逐渐放下不安,准备重新起驾回京。

陆昱心下觉得不妥。

京城之中,能挤出来的余兵几乎都被派至岐原支援,一旦圣驾这两日回京,这长长的车队势必会分散如今有限的兵力,防护将薄弱的和筛子一般,轻易便会被击溃。

如果崇安帝回京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所有人可真是万死不足以谢罪。如今崇安帝身处甘泉行宫之中,所辖兵卒较为集中,护卫行宫还算绰绰有余。

陆昱只得上折劝谏,并且未免父皇疑心他对权位恋栈不去,他昨日还亲自奔赴甘泉行宫向父皇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终于劝得父皇暂缓回京,待形势再安定些,最起码待兵士充足时再行回京之事。

但还是怕什么来什么,饶是陆昱已经到了甘泉行宫,谦恭温良,好话说尽,崇安帝昨日看向陆昱的眼神,分明也早已变质。

当日情势危急,如果敌军攻破岐原,跨过岐水,先锋铁骑兵临京城脚下不过三五日,崇安帝自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出城暂避是个绝佳的主意,陆昱舍生留守京城也自然是忠义至极。

两月过去,如今形势已有逆转之相。前线确实打得及其艰难,但援军不日便至,且守军的坚守也提振了后方诸人的信心,人人都信蒋培风他们定能熬到援军奔袭至岐原。

京城之危眼看即将得解,崇安帝的心态逐渐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为何老五当日接到军报便进宫劝谏他南下避难?如果不是老大当天夜里劝他驻留行宫,不继续南下的话,那他一路南下,陆昱在这京城岂不是可以趁乱架空了他直接登位了?

简直妄为!

崇安帝如今再看向这个两年前才回宫的儿子时,只觉得陆昱狼子野心,眼神自然充满了冷漠和防备。陆昱先前在京城熬过的艰难时日自是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

陆昱与崇安帝的目光相碰,心中只有苦笑。这个眼神他自是无比熟悉,从泾州到京城,他可没少经受过这般目光的洗礼。如果两年前他能因为这个目光夜不能寐,那现在他早已可以不动如山。

他只装作看不懂崇安帝的寒凉目光,面上依然恭敬温良,甚至回宫之初对君父天威的怯懦之相又摆回了脸上。

陆昱扑通一跪,直云一番诸如“父皇的安全最为重要”,又是“在京城为父皇分忧是作为儿子的义务”等等。

这一番忠心诚意之语把崇安帝堵得不便发作,最后总算挥挥手叫陆昱退下,对暂缓回京一事默认了。

这么应付一番,时辰已晚,便在甘泉行宫歇了一夜。次日回到昭王府的时候,陆昱只觉得比不睡还累。

赵启就是在此时进来的,他走到陆昱跟前,献宝一般掏出一封书信:“殿下,这是蒋大人拖信使给您的书信。其实昨日就到了,您今儿一回来奴才就赶快给您送来。”

一听这话,陆昱眼神一亮,总算露出这两个月难得一见的笑容,恍若拨云见日,散开漫天阴霾:“快拿来我看!”

估计写信的时间并不充足,他的字看起来是仓促写就,但字中风骨无损分毫,反而那仓促间的铁画银钩仿佛都沾染了几分战场的杀伐之气。

蒋培风的信中并没有说很多,只是“感谢殿下倾力相助”,和“希望殿下日加餐饭,切勿操劳过甚”。但对于陆昱来说,这些话也足够让人觉得熨帖和安慰。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收到家书,姑且就叫家书罢。这信还是他心中珍藏的那个人所写,陆昱只觉得心是烫的,这烫意滚遍周身,烧热了所有血脉。

陆昱眼眶酸胀,他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张,提笔蘸墨,一遍遍描摹蒋培风的笔迹。

他想着蒋培风的模样,仿佛也一起和他站在了战场之上,共同嗅着硝烟的味道。

天逐渐亮了,黎明的到来将天幕罩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

陆昱正打算梳洗后去兵部,这两日他不在全靠司韵熬着,他得去把人换下来。结果刚起身便见司韵冲进来:“殿下!相王殿下携援军到了!”

于此同时,北羌营地正在清点昨日损失。昨夜晋军千人突袭,杀进营地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北羌昨日折了不少儿郎,营地一片狼藉。

普谷瀚自是暴怒,但发作对象却是他自己。

零星晋军日日来骚扰,他认为派兵剿灭事倍功半;将士们面对搅扰,半夜从警醒渐渐到麻木,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的轻敌让他终于在昨日付出代价。

当日他半夜夜袭晋军,烧其粮草,让他们乱成一锅粥损失惨重,如今他也被晋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怎么不是一种报应不爽呢?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晋就算武备松弛,但根基尚在,自己出兵还是为时尚早,操之过急了吗?普谷瀚控制不住地想到。

“大……大汗!急报!红头急报!”亲兵的粗粝声音打断了普谷瀚的思绪。

“王庭求援!色秋大军已攻至王庭!”

普谷瀚的脸色骤变,霎时如厉鬼一般阴鸷可怕,让亲兵都不禁颤了一下。

他瞪眼看向岐原城,直骂:“可恨!可恶!本汗王庭不保,谁都别想好过!传令下去,全军列队猛攻岐原城,到时攻入大晋京城,那就是我们的新王庭!”

面对北羌恶狼一般突如其来的疯狂猛攻,蒋培风只要一揣摩便知其中关窍。

他很是欣慰,如今就算他身死,也是全了一腔忠义,对得起圣上和百姓,也没有辱没蒋家门楣。

岐原守军又是奋力挡了几日光景,终是走向终局。

蒋培风和言瑞对视一眼,皆明白今日便是背水一战。他阖目深吸一口气,命令道:“准备开城门。”

北羌攻势正猛,就见岐原城这扇他们久攻不下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后晋军冲杀而出。

普谷瀚一眼就看到了阵中的蒋培风。那人一看便是主将,铁甲银盔之下眉目冷淡,薄唇紧抿,身手利落飒沓。

一想到就是这个人阻拦他如此之久,普谷瀚的胸膛中就聚满了恨意。

“萨拉。”他唤道,并抬手指向阵中的蒋培风,“你箭术在军中一绝,本汗要你把那人杀了,这个距离于你不是难事。”

地面已经隐隐震颤,众人都知道援军即将到了。

萨拉拉弓搭箭,开始瞄准。

“禾满——快——”陆昱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叫道。

萨拉放箭,随即他却坠于马下,一支箭穿眼而过。

作者有话说:咋么不算见面呢,这就是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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