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逢

陆昱眼前所有景象的变换都变得及其缓慢, 一幕一幕在他眼里定格。他快要溺死在这血肉纷飞的凝滞中,就快要无法呼吸。

直至看到那蛮人射出的箭擦着蒋培风的脸颊划过,他才感觉到空气“呼”地一下尽数涌进胸膛。

陆昱在战马上不住地大口喘息, 方才绷紧的全身肌肉猛地一松, 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四肢的酸痛。他心有余悸地想到,若是禾满出手慢了一步, 让那蛮人射准了这箭,蒋培风现在是不就会跌落马下, 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在煎熬了这么久,眼见即将柳暗花明之时变成一具尸体,再不会笑, 不会说话, 不能回京与他秉烛夜谈, 那双如潭一般的黑眸再不能睁眼看他, 那次长亭拥抱将会是最后一次,一个如明月一般的皎皎君子,差点殒命于一片脏乱的血污之中?

只要想到此处,陆昱就感觉心脏好似快要炸开, 哪怕用世间最极致的词汇,也难以描述他心中的恐惧和后怕。

那弯弓搭箭的蛮人已被禾满一箭毙命, 死状惨烈, 陆昱压根没分过去一个眼神,他只瞪视着对面阵营中的普谷瀚。

他居然敢对蒋培风动手?!

陆昱捏紧缰绳, 提气高声下令:“冲!”

说罢一抖缰绳,那战马似乎感觉到身上之人心绪的涌动,更是如箭般向前冲去。

陆昱确实也压抑了太久。

回京两年,罩上这层雍容华丽的宽袍大袖, 头上顶着那巍峨沉重的金玉冠冕,从此一举一动皆要将皇家的仪范刻进骨血。他可以温和沉静、恭谦有礼,尽显他昭王的泱泱风度,但当陆昱看到蒋培风脸颊上那好似明珠遭砾一般的血痕时,心中却迸发出了一股他自己也未曾感受过的愤怒。

普谷瀚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北边的蛮子!

竟敢妄图杀了蒋培风?!

竟敢划破蒋培风的脸?!

昭王殿下不畏危险的前冲也感染了将士们,后续兵卒随即全部跟上,援军就这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刺进了北羌阵中,与之前就在阵中的守军呼应,交汇,将北羌军阵的空间越压越紧。

北羌见已是颓势难收,被迫撤军。

陆昱还欲继续策马前追,刚提起缰绳,便被一人拦下。

“殿下!无需再追了殿下!”

“做什么拦我?!”陆昱喝道,转头一看,所有怒火瞬时偃旗息鼓,只喃喃道:“培风……”

“殿下冷静些,齐将军已经带兵继续向前去了,您不用再追了。”蒋培风一字一顿,再次和陆昱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不见,他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饮水,微微的透出些嘶哑,但依然是如玉如泉一般清越好听。这声音在耳畔响起,陆昱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心脏仿佛这一刻才真正开始重新跳动,他凝视着蒋培风,眼眶一热,两行清泪竟就这么不受控的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滑出。

蒋培风怔住了。

他真的受不了陆昱那双含情带泪,水波盈盈的眼睛,仿佛这天地之间,那双黑瞳只能映出他蒋培风一人一般。

顾忌到还有兵卒在身后,让他们看见自己泪眼朦胧的算是怎么回事,陆昱飞快收敛了情绪,待他回身走到身后部队跟前时,除了双眼隐隐留有红痕,竟已是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入夜,岐原城太守府中。

这是自北羌围城以来,最消停踏实的一个夜晚。明日得修补城墙、维修城门、安顿伤员……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今夜众人便都早早歇息了,故太守府早已不似先前日子里灯火通明,现下一片黑沉沉的宁静。

陆昱仍未就寝,坐在床上愣神。今日又在培风面前流泪了,当时过于激动,现在想来只觉得面上十分挂不住。堂堂男儿,眼泪都管不住,三番两次在心上人面前呈现软弱姿态,真是很不争气。

这边心绪起伏不定,乱成了乱七八糟交缠在一起的毛球,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响。

“殿下可就寝了?”门外那人轻声问。

陆昱闻声,几步跨至门前,将门外人迎了进来。

蒋培风看样子也是沐浴完没多久。他今夜终于脱去了轻甲,只随意套了一件宽袍,看上去因为连日辛苦清减了不少。

他看着蒋培风宽大衣袍下若隐若现的白色中衣,只觉心中微动,匆忙将视线上移,看到蒋培风还未完全干透的乌黑长发就这么披着,泼墨流泉一般在灯火下映出光泽,待再看到蒋培风脸上血痕时,那些旖旎心思又全散了个干净,只留有密密匝匝的心疼。

他本想伸手碰一碰蒋培风的脸颊,却又生生忍住,只轻声问道:“脸,还疼不疼?”

蒋培风笑了,柔声答道:“一点小伤,早不疼了。

陆昱又细细端详了蒋培风许久。培风还是那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但这两月的岐原苦守,又给他添了些经过杀伐淬炼的森严凌厉。

心中的痒意又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陆昱只得转开目光,问道:“这么晚了,培风怎的还未就寝?”

蒋培风答:“看殿下也还未熄灯,过来看看。”

见陆昱面上并无困意,蒋培风又继续开口道:“战场刀剑无眼,哪里劳的殿下亲自前来?”

不说还好,一说陆昱只觉心有余悸,直接回道:“幸好我来了!你休想失约,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京的。”

蒋培风不说话,只闻言心曲又乱了几拍。

要说这事,本来也确实是轮不到陆昱前来的。

相王去西南调的兵,合该是相王领兵前来支援这岐原城,但世间诸事,总是自有际遇,也刚巧全了陆昱所念。

那日司韵冲进昭王府禀报援军已至,陆昱欣喜若狂:“那大皇兄他们是已经带兵往岐原去了?”

司韵摇头:“还未,相王殿下如今就在兵部正堂坐着,说要见殿下。”

陆昱闻言,只得急急向外走去,心想: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如此耽误时间?

车马行至兵部,两人匆匆入内,就见相王和齐客将军坐于正堂内,相王面色黑沉难看,似有怒意。

陆昱礼毕抬头,与相王的目光狭路相逢。那目光如箭,既冷又利,还未等陆昱动作,就见相王向着他的方向抛出一物,陆昱接住一看,竟是兵符。

“父皇让你带兵前往岐原。”相王阴恻恻地道。

陆昱面上虽显出不解和困惑,心中却只一瞬便宛如明镜。

父皇已对他设防。

陆昱收好兵符,站在相王面前不作声。

相王见陆昱表情,眉梢一挑,冷笑道:“怎么?五皇弟竟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为兄可真是万分好奇,五皇弟是如何做到的?在不经意间截了本王的胡?”

陆昱最是会察言观色,感觉到相王声线虽冷,但杀意已退,便重新收拾了表情,只面露为难神色,依旧不作声。

相王见状,终是开了口,礼貌请走了司韵和齐客,挥退了下人,兵部正堂空无一人。

陆昱随即长揖到底,恳切开口道:“皇兄救我!”

相王愕然,却也似乎有所感应,道:“难道你是觉得父皇派你抢了我调来的兵是因为疑你?”

陆昱答:“正是。父皇何等圣明,定是知晓臣弟已投入皇兄帐下,如今让臣弟抢了皇兄的功,让皇兄恨我疑我,岂不是也随了四皇兄的心意?”

如果说陆昱对他的二皇兄安王最是不喜,那四皇兄怀王便是相王眼中最大的刺。

已故的翼王与之感情最好自不用提,安王母家势弱也难入相王青眼。只有怀王,母家赵家本就为顶级世家之一,其母妃更是母后地位最大的威胁。皇贵妃赵氏常年圣宠不衰,更是经常凭借位份插手皇后统管的六宫诸事。怀王自己也深受父皇宠爱。很多场合,相王自己作为皇长子尚且不能随侍伴驾,一个庶出的皇四子却能随侍帝侧。

有这样一个人在觊觎那个位子,相王怎么能不膈应?

果然陆昱话音一落,相王罩在陆昱身上的威压便又褪了些,料他这个五皇弟也没那本事主动去冒了他的功绩。相王面皮微动,露出了一个姑且算笑的模样:“此战一过,本王与皇弟理应更是携手同行,勠力同心,哪里这么容易就散了?你又何必支支吾吾?”

陆昱依然恭敬:“臣弟不敢狂妄,只求皇兄护臣弟一护。臣弟在这京中苦熬至今,日日提心吊胆,一是为了这苍生,再就是为了坚持到皇兄来,臣弟是绝不会越过皇兄做事的。”

这个答案显然是令相王满意的。

同时,甘泉行宫内。

侍从们正忙碌收拾行装准备圣驾回京一事,这一次显然要从容许多。

崇安帝以手支颐靠在软榻之上,双眼微闭,似是在养神。赵全在一旁侍奉。

“陛下,方才下面的人来回话,相王殿下已将兵符给了昭王殿下,两位似乎不太愉快。”

“嗯。”崇安帝答道,声音却是发紧。

他简直不愿想象,在陆昱坚持留京的这段时日,收获了多少民心,拉拢了多少朝臣。这些人单个可谓是人微言轻,但若把他们绑在一起呢?

作为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绝不可能再让陆昱继续镇守京城。

也因为这战事,相王与昭王近日联系紧密了不少,让他们松松绑也算正中崇安帝下怀。

赵全在一旁低声问道:“陛下恕奴才斗胆一问。陛下就不怕昭王殿下手握兵权,反杀回来吗?”

崇安帝直起身子,道:“你当齐客吃白饭的?他可是昊儿的人。”

赵全面露惊讶,随即赞道:“陛下英明,怪不得不让相王殿下继续带兵去援呢,如此一来,真是一石三鸟。”

崇安帝笑笑,随即继续阖目靠回榻上。赵全说得不错,他此举确实可谓一石三鸟,离间了两位皇子;让老大憋屈难言又不能反;让老五后来居上却反不了。

但是这两月战乱,陆昱得的民心,可不是他让相王留在京城几日就能抹去的。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陆昊=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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