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身体领地

程嘉明没对闻桥冒出来的那句“富婆姐姐”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扯下了闻桥捂嘴的手,淡淡说了句:“不卫生的。”然后拉着闻桥又去洗了一遍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

闻桥本来倒真的是被陈舫那几句话给搞得有点“小上头”,但程嘉明表现得那么平静,闻桥就也不大好意思再把他那点幼稚的、拿不上台面的激动给表现出来了。

只是这边这个小朋友能把情绪压回到肚子里去,那边那一个小朋友却完全压不住情绪。

程颂安看到闻桥的时候开心到当场哇了一声,嘴上喊着好久不见啊闻桥,就直接往他身上蹦。

闻桥哎了一声,单手给小孩儿抱住,沉的,闻桥笑着问这小孩儿:“最近幼儿园伙食是不是很好?”

小孩儿搂着闻桥的脖子问:“什么是伙食?”

闻桥转头对小孩儿他爸讲:“来,给解释解释,什么叫伙食。”

程嘉明简明扼要解释完,伸手,想把小孩儿抱下来。

小孩儿不要,猴子一样紧紧扒在闻桥身上。

闻桥被小孩儿勒得脖子疼,他哎了声,对程嘉明说:“没事,没事。”

程颂安就趴闻桥肩上看着程嘉明,嘿嘿笑,学着闻桥的口气,说:“没事,没事。”

程嘉明有些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轻拍了下两个小朋友的后脑勺,随他们去了。

到家时阿姨刚刚洗好一盘葡萄,她端过来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程颂安很殷勤,抓了三颗递给闻桥。

闻桥接了一股脑塞嘴里。

他鼓着脸颊,含混不清说:“超甜的。谢谢你,Anson。”

程嘉明放好了行李箱,交代了阿姨早点休息,这才走到客厅。

他没有到沙发上坐下,只是靠到了另一旁的岛台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专心地看着两个小朋友。

程颂安已经迫不及待搬出了他的新玩具。

闻桥帮他拆开盒子,翻出说明书,程颂安很积极地凑过去一起看,闻桥也不管五六岁的小孩儿看不看得懂,慷慨地分了他半张纸。

“唔……看上去比上次的容易很多。”闻桥一扫而过说明书。

小孩儿嗯嗯了两下,盯着说明书讲:“爸爸说了,你提醒了他,那个恐龙有点太难了不适合我,所以新玩具他就买了简单的。”

是么。闻桥转头。

他举起说明书挡着自己的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看向靠在岛台上的男人。

“知错就改,那你爸很棒棒哦。”他说。

玩具说明书寸寸往下滑,闻桥扬起嘴角,无声地又对程嘉明说了一遍:很棒棒哦~

程嘉明低头笑了下。

他站直身体,单手解开腕表放在岛台,一边卷起衬衫袖口,一边走到两个小朋友身旁。

他也学着小朋友们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毯上——就坐在离闻桥很近的地方,肩几乎挨着肩。

阿姨收完衣服经过客厅,恰好听到程颂安咯咯的笑。

她不大常听到这个稳重早熟的小孩儿这么开心的笑,下意识往客厅看了一眼。

——没看到咯咯笑的小孩儿,倒是看到了那个招眼的漂亮后生。

他扬着下巴举着一张纸像是在研究,嘴巴在动,是在说话,只是声音轻快,她听不清楚。

而一旁的程老师背靠在沙发上,侧着头,就这么看着漂亮后生。

……阿姨直觉这个画面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也就是在这一瞬,一直看着年轻后生的程老师忽然转过头,平直的目光穿过客厅、走廊,就这么不带任何意味地落在阿姨身上。

阿姨一瞬里抱紧了手里的衣服,然后朝主顾扯出一个笑。

程嘉明朝阿姨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一直等到阿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闻桥。

闻桥抖了两下说明书,对程颂安说:“我都说了这是兔子的脚了。”

程颂安:“好吧好吧,我看错了,这是脚。”

顿了顿,程颂安又扯过说明书,倒着看:“——真的不是兔子尾巴吗?”

闻桥简直要被这又倔又臭屁的小孩儿给气笑了。

一盆葡萄吃干净了,白毛兔子也拼成了一半,小朋友到点洗漱睡觉。

程颂安依依不舍上了床,和闻桥说完晚安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闻桥,你不能陪我睡觉吗?我真的真的可以分你一半床。”

程嘉明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儿子软软的头发,说不能。

“晚安,Anson。”程嘉明替他关了大灯,打开小夜灯。

蘑菇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两尾蓝色的鲸鱼。

程颂安遗憾道:“……晚安爸爸。”

程嘉明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灯也已经关了,只有楼道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充盈在那一个角落,暗色的人影步上台阶,互相交叠着映在楼梯、墙壁。

闻桥跟着程嘉明一起上楼。

进了房间,闻桥就下意识泻了那股劲儿,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讲:“这一天感觉做了好多事情,怎么才不到九点——原来人的一天可以这么长的么?同样是二十四小时,我怎么觉着以前好像不这样的?”

程嘉明走进更衣室,拿了两套同款同尺寸的睡衣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程嘉明把其中那套浅粉色的递给闻桥。

……粉的?闻桥举起睡衣看了看,又看了看程嘉明手上那套灰的。

“为什么……”闻桥重点开始偏移,满脑子开始转,对啊,为什么——为什么是粉的?怎么会是粉的?

闻桥盯着粉色睡衣露出的那点小表情,让程嘉明忍不住轻拧了一下他的右脸。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光滑,程嘉明反手扣住年轻人的肩膀,把人直接带进了浴室。

“诶——是要一起洗吗?”闻桥问。

“嗯,一起。”程嘉明说。

“……纯洗澡?”

“不纯洗澡。”程嘉明打开淋浴,回过头,温和地对闻桥说:“还有检查。你忘了吗?闻桥,我说过的。”

哦……闻桥想起来了。

程嘉明是说过的,他说他必须要亲自检查才能放心——他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

水雾和热气开始腾升,闻桥有点紧张,问程嘉明:“那你要……怎么检查?”

程嘉明没有说话,握住闻桥T恤的边向上卷起,闻桥配合着举起手臂。

衣服窸窣落了地。

闻桥赤条条地站在白雾里,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条待宰的羔羊。

哦,他成年了,那去掉羔——像是一条待宰的羊。

也不知道程嘉明的刀锋不锋利。

雾气腾绕,自下而上绕过闻桥的脊背脖颈,连带程嘉明的手指一起,共同在闻桥的皮肤上炸开滚烫的花。

这种感受有点像那个晚上——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同样的雾、水、潮热。

但那个时候闻桥脑子不清楚,而现在他的脑子是清楚的。

——但脑子清楚有什么用呢?

他能想得明白什么问题吗?

他能想得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潦草那么快,而现在的每一天却过得这么具体、这么慢吗?

他能想得明白,现在程嘉明的手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是在巡视他的领地吗?

他用得着这么认真地、一寸一寸地审查他的身体吗?

钝刀子割肉也不是这么个割法。

他是不是应该主动躺到照着十八盏大灯的解剖台上去?这样是不是有助于程嘉明把他看得清楚一点?

水声淅淅沥沥,落在浴室的地面、墙砖,闻桥听着水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听到程嘉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说:“闻桥。别躲。”

他又说:“也别抖。”

多霸道。身体的自然反应而已,他哪里能控制得了啊?

“那你别这样摸——”闻桥低下头,看着程嘉明的头顶咕哝:“上上下下已经摸了三遍了啊程嘉明,你到底摸好了没有?”

程嘉明抬了一下头。

水从上落下,溅过他的眼睫,这样肯定是不舒服的,所以程嘉明很快又垂下眼。

有点可怜的样子。闻桥想。虽然这点可怜百分之两百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他的多余的想象——

——但闻桥还是没能忍住。

他学着程嘉明惯常的摸他头发的那一种动作,很轻地把程嘉明的头发往后捋,直到露出程嘉明的额头和眉眼。

被水润过的程嘉明看上去好年轻。闻桥开始好奇十八岁的程嘉明会是什么样子。

程嘉明一直等闻桥收回手之后才开口,他说:“我不是在‘摸你’,闻桥,你又忘记了,我是在检查。”

闻桥说哦,“那你检查出了什么?”

“三处伤口。”程嘉明站起身,温柔道:“乖孩子,你对我说谎了,你说你没受伤的。”

“……”闻桥被突如其来的乖孩子三个字砸晕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说:“有、有吗?”

程嘉明说有。

闻桥:“会不会是蚊子咬出来的包?”

“不,是伤口。”程嘉明挤出洗发水,抹到闻桥的头上。

“闭上眼睛。”程嘉明又说。

闻桥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柑橘香气很快就随着泡沫一起膨胀,闻桥的世界好像炸开了一百个橙子。

闻桥想,程嘉明没准也是其中一只——一只气炸开的橙子——哦,炸开的橙子,气炸开的程嘉明,被他气到反复炸开的橙、程嘉明。

闻桥说:“是伤口也肯定不严重的,我都没有感觉到疼呢。”

程嘉明嗯了一声,说:“之前你额头缝针的时候也说不疼。”

有这么回事吗?闻桥想,没有吧,那天他不是朝着程嘉明疯狂喊疼吗?

程嘉明的指腹蹭过闻桥额角那一块光洁皮肤,曾经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的确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程嘉明说:“可能放着不管,明天它自己就会痊愈。”

放着不管?闻桥下意识说:“那可不行。”

“你都已经找到它了,怎么能不管它呢?”闻桥讲:“求你了,就管管它吧。”

程嘉明没有说话,用温水冲开闻桥身上的泡沫。

柑橘香气的泡泡旋转着进入地漏,闻桥赤着脚,往前一步,踩过泡沫,一整个滑溜溜地环抱住对方。

他闭着眼睛,就那么天真地、纯然地贴紧了程嘉明。

他说:“我一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就管管我吧,程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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