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情话说两遍

房间的大灯亮着。

穿着粉色睡衣的闻桥敞着四肢趴床上,趴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这姿势难受,他伸手把俩枕头抓过来一齐叠在胸下,然后半撑起来身体。

闻桥撑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好了么?”

程嘉明把手里的碘伏棉签丢进垃圾桶,撕开一张卡通创口贴,整齐端正地贴在年轻男人白皙的小腿肚上。

“好了。”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小腿,起身,去浴室洗手。

闻桥保持着扭头的姿势,抬脚,然后和创口贴上那只嬉皮笑脸的叮当猫对上了眼。

“。”

闻桥默默放平了腿。

唔。

还……还挺可爱的。

擦伤的地方都贴上了“小朋友专供款”创口贴,那就还剩下腰胯下的那一块淤青。

其实闻桥没撒谎,这块淤青看着唬人,但不用力往下摁是真的不疼的,但程嘉明非要拿冰块给冷敷。

行,冷敷就冷敷。

今晚的闻桥只管当好一个乖孩子,问就点头说好好好、行行行,一整个态度就是,老子很听话,老子超特么乖。

程嘉明拿毛巾裹着冰块给闻桥冷敷,闻桥就趴枕头上开始玩游戏。

然后连输两把。

“……”

闻桥闭眼,深呼吸了一下。

他安慰自己这是手感还没回来呢,毕竟距离他拿到新手机还不到五个钟头——何况他连着两局都走衰运匹到一群猪队友——今晚也不知道哪个养猪场大放闸了,放出了那么多只小脑替代大脑发育了的猪,长了两只蹄子就只会瞎几把扑腾。

闻桥继续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闻小桥,再开一把吧。

再来一把肯定赢。

百分百赢。

——闻桥信心满满地匹了第三局。

“闻桥。”

“嗯?”闻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程嘉明,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冰不冰?”

“有点——”闻桥不是猪,且今晚脑子十分清醒,话还没全部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改口讲:“——还好!”

闻桥一脸铿锵地重复:“不冰的!是真的还好!”

小朋友稀烂的“巧言令色”功夫成功让程嘉明笑了一下,他收起冰块和毛巾,随手放在床头柜,然后低头,再次检查那块攀在对方腰胯下的淤青。

瘀痕不大,但颜色很深,青紫交替,浮在白皙皮肤上十分、十分地扎眼。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受伤了。”程嘉明的声音轻得有点像叹息。

闻桥听了这一声短促的叹息,只觉得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兽突然蹿到了他面前,耀武扬威地举起十八把糖刀开始疯狂地戳他的肺管子。

——他浑身上下突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甜滋滋的疼和痒。

“……我发誓,”闻桥盯着手机的屏幕,讲:“绝对不会有第三次了。下一次再碰到这种衰事,我绝对不——”

程嘉明俯身捏住了闻桥的后颈,是带了点力道的那一种,闻桥就像是被叼住了要害的猫,一下子哑然熄火了。

“你做的没有错。”程嘉明温和笃定地说。

他的手指松开了,改捏作揉,缓缓地、缓缓地揉开闻桥僵硬的后颈。

“你没有做错,或许方式方法还可以再斟酌,但闻桥,你二十岁,少年意气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

程嘉明的确很难克制住自己对闻桥那一种过分旺盛的保护欲,在确信闻桥真的顾头不顾尾地跳进河里的时候,他也的确在一瞬间里生出磅礴旺盛的怒气。

“——我怕你误会,误以为我会反感你这些行为,但闻桥,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程嘉明在那一瞬间里的确只想把这个小孩从不知名的河里拽出来——告诫他、训斥他,让他恐惧到再也不敢做出这种危险的事。

“我不否认我对你存有旺盛的保护欲。出于私心,我理所当然地希望你远离任何危险,希望你的身体上不要出现任何的伤口——无论这些伤口会不会让你感觉到疼。”

年轻人的脖颈软了下来,连带他的肩颈和头颅。

他温顺地低着头,任由程嘉明用指腹抚磨他的颈骨。

“但是,生而为人,该要做的事情就应该是要去做的,如果我因为我的保护欲试图阻拦你,那错的人是我,不是你。”

——路过这个世界而冷眼旁观的那个人不叫闻桥,程嘉明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冰,而是一汪跳跃的、不稳定的火,他不允许自己掐灭它。

多漂亮。就该要让它继续烧着。

闻桥低着头,垂着眼。

手机屏幕上的游戏早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手指却卡顿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喂喂,今晚的表白时间不是已经过了吗?

怎么、是还要来第二轮吗?

……一点预告都没有就直接开团,把人搞得措手不及,毫无防备。

……过分。

闻桥呆愣着停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游戏角色被偷袭的敌军乱刀砍死,绚烂的特效转入晦暗,他丢开手机,转身,一把捧住程嘉明的脸。

成年男人戴了眼镜,闻桥有点用力,手指挤得对方的眼镜框架歪斜。

“我——刚刚拿了个五杀你知道吗?”闻桥说。

程嘉明说不知道。

闻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我还连赢了五局——吃晚饭的时候我就跟自己打赌,如果连赢五局我就要狠狠亲你一下。”

程嘉明说是么?

闻桥一边说当然,一边亲了下去。

说是要狠狠亲一下,但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很长、很深的吻——它更加像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小野兽,龇牙咧嘴扑到自己的猎物上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闻桥咬得用力极了,险些就给人咬破皮啃出血来。

离开的时候,闻桥用手指摸了一下程嘉明被咬出白印子的下唇,悄声说他活该。

程嘉明没有回话,只是扣住了闻桥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带,闻桥就知道程嘉明误会了。

他摇了一下头,摁下程嘉明的手,说程嘉明,我们今晚不做,我没要做。

闻桥说:“你需要休息了,而且我早就想说了,我们见面也不是非要做,我还想跟你再说说话的。”

程嘉明今晚的心脏已经被闻桥揉捏成了最柔软的形状,恐怕现在闻桥说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想替他摘下来,好当做“真正的礼物”去送给对方。

程嘉明伸手,想摸了一下小朋友的脸,小朋友就配合地侧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到他的手掌心。

“说说话也挺好的。”小朋友垂了一下浓长的眼睫,很快又掀起,于是头顶的光和程嘉明的倒影就一齐进入了他的眼底,他说:“对吗,程嘉明。”

程嘉明说对。

……

……

……

游戏闻桥是一点也玩不下去了,他被一群猪举报得只想把这破玩意儿卸载了事。

新手机里外放着电影拉片解说,闻桥不好好学习,裹着被子开始在床上打滚。

滚到程嘉明身边了,闻桥就叫一声:“程嘉明。”

程嘉明的电脑摆在膝上,正加班给学生回邮件,听到了就嗯一声。

闻桥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灯。这灯既漂亮又古怪,外覆面的质感像是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蜘蛛丝。

闻桥带着某一种不确定的困惑,但语气轻快地说:“你——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一个盘丝洞?”

程嘉明打字的手一顿,转头看闻桥。

闻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是扬着的,像是觉察到了程嘉明的目光,他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的语气是信誓旦旦的。

他信誓旦旦讲:“肯定是长了一个盘丝洞,里面的山路十八弯——哎你说我要是哪天突然穿越进了你的脑子,得费多大劲儿才能绕出来啊。”

小朋友天真却也敏锐,把某些他自己隐约感知到却说不清楚的东西串联着描述,倒也真的歪打正着了某些人隐秘不可言说的东西。

程嘉明于是坦诚告诉闻桥:“出不来的。”

“进去了就出不来吗?”

“对。”

闻桥就说哦。

他随手抓了一个枕头抱着,讲:“那出不来就不出来了呗,我就在里头过日子了——要是能抓个漂亮的男蜘蛛精那这日子过得就更美了。”

程嘉明听了,露出一个不置可否地微笑,他倒也没有批判闻桥竟敢随手乱抓男蜘蛛精这事儿——大度极了。

只是程嘉明不说话,闻桥却觉得程嘉明这个表情的意思,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开心就好”。

他一把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凑上去细看,程嘉明就眯眼睨他,闻桥哈地笑了一声,开心地抱着枕头又来回滚了一圈。

大度个鬼啊大度!

真要有什么男蜘蛛精,百分百得被程嘉明吊起来烧烧烧直接烧死!

就这么一直滚到头也晕了,魂也飘了,闻桥终于消停下来。

他四肢一摊,整个人霸道地横在了床的正中央。

丢在床头的手机还在勤勤恳恳放着电影解说,温厚的男声正说着什么落日夕阳、什么男主的心情,闻桥闭着眼睛,突然也想起来了机场外的夕阳,想起来那些铺陈一地的、浓密的金黄。

他记得好清楚的——怎么会这么清楚?

闻桥打了个哈欠,想,他的二十四个小时已经被拉长成了这样具体的、饱满的时间,他的脑子竟然还有余力,专门分出一个位置去存放那天的夕阳。

——闻桥完全记不起来去年、前年、大前年时除夕夜那些漂亮焰火的形状,却能记住一个夕阳——他明明也盯着那些焰火看了很久的,他明明也……

程嘉明收起电脑时,横在床中央的小朋友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程嘉明调高空调温度,关了灯,横躺到闻桥身旁。

闻桥翻了个身,抱住程嘉明,嘟哝说:“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程嘉明轻声问。

闻桥把头抵在程嘉明脖子里,哼哼着、迷糊着说:“从前。”

从前,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潦草的、静默的、像是摁下了加速键的,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难熬的、没有未来的、得过且过的,一个人的日子。

程嘉明扯起来被子,盖住两个人。

他只说晚安,闻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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