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钓鱼

公主府办的花宴, 自然不会只是让大家做在一块赏赏花说说话那般单调。不稍时便丫鬟来通传,公主派人请的百戏团到了。

姑娘家办的小小花宴,寻常人家最多也就是请位说书人到家中说些有趣故事, 略讲究些的, 便请上一个戏班子,点几折小姑娘爱看的戏。

像这样直接请了百戏团做消遣的, 也就是清平长公主了。

年轻姑娘们正是爱热闹的时候, 立时兴高采烈起来,三五成群地往戏园子去。

若是不愿凑这个热闹的,也可以留在园子里玩些投壶、双陆、垂钓, 总归是能有个去处。

“表姑娘。”

众人都散了, 偌大的园子里只剩阿萝几人,见阿萝目光转来,守在萧含珊身旁的芙蕖率先福了福身,面上挂着盈盈的笑, “几月未见,不知表姑娘可还记得奴婢?”

“表姐身边的芙蕖姑娘, 我自是记得的。”阿萝温声笑道,“之前晋王妃提起你病重难起,还将我吓了一跳, 如今可好全了?表姐也是的,春日里病情最易反复, 该让你在好好休息一阵才是。”

“托表姑娘的福, 奴婢已经大安。”芙蕖虽还笑着, 可想起她那来势汹汹又不知从何而起的病情,眸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怨怼。

瞥了一眼安静坐在席上的萧含珊,那丝怨怼又成了些许自得, “侧妃难得出一回府,王爷放心不下,特意叮嘱奴婢陪侍在侧。”

萧含珊交叠在膝头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弯曲了一下。

阿萝不以为意地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我就说表姐不是这么不知道心疼人的性子。”

这边正说着,那边给姑娘们垂钓用的篷子也搭好了,里头铺了软垫小几,摆了茶水瓜果,瞧着分外惬意。

很显然,公主府准备周到,并没有真的打算让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们在水边枯坐。

不过留下垂钓的姑娘不多,也就是阿萝、萧含珊并刘婧姝三人。

“这般铺张,哪里还有垂钓的乐趣。”刘婧姝望着水边那根细细的鱼竿,哑然失笑。

阿萝也跟着看了过去,莞尔道,“阿萝上回与婧姝姐姐单独相处,也是在水边。一转眼,都快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刘婧姝也是想了起来,不禁嘴角轻弯:“今日可是比那日清净许多。”

既没有苏可和虎月真在旁咋咋呼呼地闹,也没有萧起淮故弄玄虚地往地板上丢珠子,可不是清净多了。

不过这话里的打趣,在场的也就只有她和阿萝两个人听得懂了。

阿萝嗔她一眼,转身扶了萧含珊的手慢慢往池边走,自然而然地问道:“表姐与婧姝姐姐此前可有见过?”

隔着薄薄的衣衫,可以察觉到她轻轻摁在手臂上的力道。

萧含珊侧眸看了她一眼,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表妹的及笄礼上,与刘姑娘也曾有一面之缘。”

阿萝眼底笑意微凝。

今日萧含珊说的话并不多,寥寥数语,除了稍显沉闷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京中贵女们与她接触不多,也只当她是久居深宅,不善言谈。

可阿萝知道萧含珊原本是个什么模样的。

二人上回见面,还是在她出嫁前。彼时萧含珊沉静少言,却有种云淡风轻的从容,见到芙蕖几人,眼中还会有一闪而过的凌厉。

不像现在这样,在芙蕖的虎视眈眈中,紧张且僵硬。

阿萝记得,上回收到芳菲传回来的信时,萧含珊还有心情告诉她晋王随驾到行宫过年。

“婧姝姐姐没带丫鬟,巧星,你去给婧姝姐姐添茶。”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与表姐的份,就有劳芙蕖了。”

这样的吩咐听起来合情合理,眼见着巧星神态自若地走到了刘婧姝边上,芙蕖自然也推拒不得,只得上前笑道:“能服侍侧妃与表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哪敢当得起姑娘这句‘有劳’。”

能被萧大爷选中放在萧含珊身边服侍,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又有了上回被阿萝三言两语支出去的经验,芙蕖打定主意,不论这位表姑娘说什么,她都要一口咬死了自己奉了王爷的命,要时刻跟在侧妃左右。

谁知阿萝好似真的对垂钓有了兴致,一会让她去看鱼竿动了没,一会又让她将鱼竿换个位置。好容易喘口气,又说久坐肩酸,要她捏肩,将她支使个没完。

偏生这位表姑娘全程都彬彬有礼,没有丝毫的颐指气使,让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婧姝姐姐都上了三竿,表姐也上了一竿,怎么就我这儿还颗粒无收。”阿萝单手支着腮,撇着嘴委屈又郁闷,“莫非这鱼儿也是看人下碟,知道我心中着急,故意不咬我的饵?”

“钓鱼最忌心急,阿萝总静不下心,鱼儿如何上钩呢?”刘婧姝含笑看了她一眼,“这里的鱼儿都是提前饿过几日的,你且耐心些,迟早能钓上来。”

阿萝还是唉声叹气的:“一会儿郡主她们回来瞧见,该笑话阿萝不自量力啦。”

方才栖瑶郡主邀她同去看百戏表演,她非要留下钓鱼,倘若钓不上来,可不是白白消磨时光?

“表妹想要,便说我那篓里的是你钓上来的。”萧含珊垂着眼轻声道,“我行动不便,郡主她们会体谅的。”

“话可不能这样说,表姐行动不便,却不影响钓鱼,才更显得表姐厉害。”阿萝笑盈盈地,“芙蕖你说是吧?”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芙蕖愣了一下才赶忙回话道:“表姑娘说的是。”

她们仿佛话里有话。可她被阿萝差使地有些累了,还要分神听她们的对话,不自觉地走起了神。

再想回忆她们方才说了什么时,阿萝却忽然起身,提着裙摆走到青石板的边缘,垫着脚往水下张望。

石墩贴着小腿的弧线,珍珠耳坠顺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摆,看得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芙蕖,还不快去扶着表姑娘。”萧含珊微蹙着眉,轻斥道。

芙蕖不敢怠慢,忙上前扶住了阿萝的手臂:“表姑娘当心脚下。”

阿萝却是连头也没回一下,盯着水面兴致盎然:“那儿是不是有条鱼儿?”

芙蕖就是再不情愿,这会也不得不跟着阿萝的视线往水下看去。

不知是水面在动还是鱼在游,明媚的春光折射出点点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眸子勉力去瞧,可瞧来瞧去,都瞧不见水面下的动静。

“快瞧,鱼儿咬钩了,莫要叫它跑了!”

表姑娘的声音里满是愉悦,芙蕖下意识地看向鱼竿,恍恍惚惚地仿佛当真瞧见竿头被鱼线扯着轻轻动了两下,心下一急,赶忙伸手去接阿萝手中的鱼竿。

可她才一松手,便听阿萝惊呼一声,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水里栽。

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还有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扑通”一声,还带着凉意的水直灌芙蕖喉咙,让她片刻前还一片空白的大脑瞬间回了神,连连拍打了几下水面才发觉池水不深,只是略没过了自己的腰间。

到底是呛了两口水,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朝着岸上看去。

阿萝也被这一下吓得花容失色,双眸含泪地被巧星与刘婧姝搀扶着,柔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没事我没事,快些先将芙蕖救上来。”她连连摆手劝退了要上来安抚自己的丫鬟婆子,满眼急切地催促道,“春水正寒,她大病初愈,万一再受了寒就不好了。”

芙蕖虽是丫鬟,却是跟着晋王侧妃一道来得,公主府的人自然不会轻慢。阿萝催促的空挡,已有婆子拿了长杆过来递给芙蕖,让她好顺着长杆上岸。

春日里的衣裳已轻薄许多,落水后贴在身上更是将身形衬地纤毫毕现。即便在场的全是女子,这样湿漉漉地站着,也着实不大雅观。

自有公主府的丫鬟上前要领芙蕖去客房更衣。

今日并没有风,可湿衣服沾在身上,只觉寒意沁骨。芙蕖抱着手臂,越过人群看那位被簇拥在中心的表姑娘。她仿佛惊魂未定,柔柔地挨在刘婧姝身侧,眼尾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小声地轻轻抽噎着。

落水的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芙蕖也记不清。只看着表姑娘的样子,让她实在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表姑娘为了支开自己故意为之。

“让婧姝姐姐见笑了。”

见阿萝并没有什么大碍,公主府的人便也依言退下,只不远不近地站着以免姑娘们有旁的吩咐。

阿萝动作轻柔地拭去眼尾的泪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刘婧姝淡然一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鱼竿前坐下,留出了给阿萝和萧含珊说话的空间。

“表姐可想过离开晋王府?”

“你带着丫鬟快些回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惊讶。

萧含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连自己方才要说的话都忘了,颤抖着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阿萝是想问问表姐,若是阿萝有法子让表姐从晋王府中脱身,表姐可愿意?”阿萝目光和煦,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如今这样,还能去哪儿呢?”萧含珊轻声道。

她和晋王府后院里的其他女子不一样,圣上赐婚,入了宗谱,就算是个侧妃,也是皇室的媳妇。这样的身份,别说萧大爷了,就是老太君都不可能会同意。

晋王妃、她,还有贺敏,她们三人注定要在晋王府后宅中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尤其她还是个不良于行的人,就是跑,又能跑去哪里?

“我记得当日表姐与我做下交易时曾说过,你想要活下去。”阿萝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平静地说到。

萧含珊微愣,隐约记得自己仿佛是曾说过这样的话:“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的我……还是有些太过自以为是了。”

以为自己可以在后宅中游刃有余,以为只要得了晋王的宠爱就可以将贺敏死死压在手下,可直到进了晋王府,真真切切地和人斗过几回,才发现这后宅之争与自己想得完全不同。

“在晋王府中能够真正与晋王说上话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其他的人,我也好,贺敏也好,都不过是晋王兴起时逗上几回的玩物。”萧含珊目光晦涩,自嘲似的笑了笑,“说来也是沾了表妹的福,才让我如今勉强还能算是个人。”

阿萝柳眉轻蹙,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在宫宴上晋王妃爽朗笑颜。那时贺敏跟在晋王妃身后,虽目有愤懑,却是敢怒不敢言。

晋王妃是洛忧的表妹,同样是出自名门,自幼便在宫中行走,与晋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这才会被圣上看中赐婚晋王。

这些事,芳菲送来的信中从来不曾提过,若不是今日自己问起,她恐怕也没有打算告诉自己。

不过几月光阴,那些时日里的生机勃勃,就已经变得枯败不堪,若是再久些,恐怕便是面目全非。

“含秋明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了,听府里送来消息,表叔父一直想让表婶带着含秋到王府陪表姐小住。”阿萝,“姨娘担心表妹脾气倔,冲撞了贵人,托我将来帮着照看一二。”

萧含珊身形微震,忍耐许久的清泪顺着面颊滑落,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就像是认了命,死了心,人还活着,却只是一身会呼吸的皮囊。

即便钓到了鱼,也甘心双手奉送给她人。

“表姐,”阿萝跪坐在萧含珊身侧,探手握住了她凉得几乎没有什么温度的手,又问了一遍,“若是可以离开晋王府,不回萧家,不必顾忌她人的情形,只作为萧含珊这个人而活,你可愿意?”

冰冷的掌心传来温热暖意,萧含珊抬眸,牢牢盯住了她,仿佛是在判断她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心,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为什么?如今的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你又何必冒险帮我?”

阿萝笑起来:“那表姐方才又为何要急着让我走呢?”

萧含珊抿着唇,避开了阿萝的视线。

“表姐只长了阿萝一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实在不必虚耗在晋王府。”阿萝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说来这桩婚事,本也就是晋王贪花好色所致,并非表姐自愿。既然晋王也没将表姐放在心上,表姐又何必为这一纸婚书荒废半生?”

萧含珊越听越觉得心惊,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阿萝脸上,那张她曾经朝夕相处又厌恶不已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好似那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废纸,而不是什么一旦抗旨便让人朝不保夕的皇命。

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阿萝以前是这样的性子么?还是她和萧三郎相处久了,沾染了他目下无尘的狂悖,竟连皇室都不放在眼中了。

“几位姑娘,”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郡主派奴婢请几位姑娘入宴。”

阿萝回眸,那厢的刘婧姝已站起身,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望来。

“钓了许久的鱼,我也有些饿了,阿萝与萧侧妃可要与我同去?”

“自是要去的,”阿萝轻笑着颔首,“可不好让主人家久候。”

说着,她垂眸为萧含珊擦去颊边的泪痕,语气温和,“阿萝说的话,表姐回去不妨仔细想想,若是有了决断,便让芳菲带信给我。”

微微一顿,“芳菲她们可还安好?”

萧含珊点点头:“她们明面上是晋王妃放到我屋中侍候的,不会有人敢去为难。”

她顺着阿萝扶住自己手臂的力道起身,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淡然目光,忍不住低声道,“宋漪岚,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阿萝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从萧含珊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

“就算是寄居在外,你也是纯粹的。”她喃喃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仿佛生来就是在阳光下,寻不到一丝错处。”

老太君、萧起轩,世家的各位太太,她看着那些曾对她赞许有加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渐渐将目光落在了阿萝的身上。

甚至就连大太太,不喜之余,也不得不承认阿萝无可指摘。

大概是从那时起,生出了攀比之心,想要赢她一回,而后渐渐地,失了本心。

以至于到了如今这样不可挽回的境地。

“纯粹啊……”阿萝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嚼了又嚼,失笑道,“没想到阿萝在表姐心中,原来有这样高的评价。”

她还以为会是装模作样之类的词呢。

“只可惜,阿萝自来不是什么纯粹的人。”她叹息着,笑得眉眼弯弯“我与表姐一样,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肉体凡胎,如何纯粹呢?”

萧含珊愣了愣,有些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栖瑶郡主兴致勃勃分享百戏观后感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如今已不是谈论这些的时机,只能暂且作罢。

果不其然,一见着阿萝,栖瑶郡主立时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手臂兴奋道:“阿萝姐姐没与我们一同看百戏当真可惜,那——么长的一柄刀,当着面就吞下去了!”

阿萝果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岂不是十分凶险?”

“百戏艺人都是有些绝技在身的,咱们看着凶险罢了。”同行的一位姑娘笑着接话道。

话虽如此,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精彩之处,便知道她们看得十分尽兴,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说是宴席,却没什么太多的讲究,众人围坐在一起一面吃一面闲聊。都是不到二十的年轻姑娘,难得有这样不必太将规矩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了些本性。

更有两位不胜酒力的,抱着身边的人不撒手,非要丫鬟去取琴来为姐妹们高奏一曲的。

栖瑶郡主年纪小,喝不了酒,兴致却比喝了酒的还高,连声催促着丫鬟去取琴。

闹做一团之际,忽然听见一道笑意轻佻的清朗男声自屋外传来:“姑母不在,表妹这是要掀了公主府的屋顶?”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众人全都哑了声。

阿萝垂眸看着萧含珊蓦然握紧自己的手,意兴阑珊地扯了扯嘴角。

等了这么些时候,可算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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