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晋王

栖瑶郡主飞快地皱了下眉头, 又在众人发现之前展开俏皮笑颜,迎上前去:“四表哥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回头母亲知道又该教训我不懂规矩啦!”

“自是不想搅了你们姐妹的兴致, 珊儿头回来这样的场合, 本王恰巧经过,正好接她一道回府。”晋王眼尾勾着笑, 嘴上说着萧含珊, 目光却越过众人,明目张胆地落在了阿萝身上,“宋姑娘应当是第一次见本王?”

与想象中的不同, 晋王看着并不像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若是不去看他嘴角眉梢处的轻佻阴鸷, 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风流倜傥。

在座的贵女们早在晋王进来时就已收拾好了仪态,她们不是名门之后,便是高官之女,对晋王或厌恶或抵触, 却没什么惧怕。

只是见他进门后如此肆无忌惮地盯住阿萝,不禁为这位瞧着乖巧柔弱的宋姑娘担忧起来。

晋王碍于她们的身份不会多有冒犯, 可阿萝那位不着调的父亲,恐怕顶不了什么用处。

阿萝含着眉眼,面色比此前还要平静几分, 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见过晋王殿下。”

“这称呼太生硬了些,”晋王勾着唇, 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击掌心, “既是珊儿的表妹, 合盖唤本王一声姐夫才是。”

这下连栖瑶郡主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四表哥,宋姐姐是我请来的贵客。”

晋王撩了栖瑶郡主一眼, 不甚在意地笑着拿扇柄轻敲了一下她的额角,微哂道:“栖瑶如今倒是越来越有郡主的风范了。”

栖瑶郡主捂着额角,哼哼唧唧:“那我本来就是郡主嘛。”

又抬手去推晋王,“这是我们姑娘家小聚,四表哥一个大男人在这杵着也不害臊,快到外院寻二哥说话去,等这边散了,自然将萧侧妃全须全尾地交换给你。”

晋王对这位表妹似乎也多有宠爱,被她这般嫌弃脸上也不见恼意,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又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的阿萝一眼,而后才深情款款地看向她身侧的萧含珊:“珊儿今日只管玩个尽兴,本王在外院等你。”

萧含珊低垂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她缓缓起身,恭顺道:“妾送殿下。”

其实今日里大家都发现了这位据说不良于行的侧妃娘娘,被人扶着走动时,脚上的缺陷看着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明显。

可这会只有她一个人,莲步轻移间,一种别样的娇柔便呼之欲出了。

晋王脸上浮上些许兴味。

有几位看得清的贵女,不由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娘娘方才多饮了几杯,怕是有些醉了,”在一片寂静中,阿萝微微抬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芙蕖,还不去扶着娘娘,当心她摔着。”

芙蕖早在晋王来之前就已经换好衣服匆匆赶来了,只是萧含珊已入了座,身边站了侍候的丫鬟,无人唤她的情形下只得暂且候在一旁。

所以在晋王来时,她也没有第一时间走回到萧含珊身边。

没想到竟被这位表姑娘发现了。

众目睽睽之下,芙蕖银牙轻咬,低眉顺眼地上前扶住了萧含珊,低声道:“娘娘当心脚下。”

晋王轻笑一声,摆摆手,目光和煦地望着萧含珊:“既是让你玩个尽兴,又何必要折腾这些虚礼,叫表妹瞧见,该觉得本王不知道心疼人了。”

坐在一旁的贵女们一时间神色各异。

知道晋王必定不会将清原侯放在眼里,可当着大家的面还如此言语轻薄,冒犯的就不止清远侯府一家了。

在座的大多是未出阁的姑娘,有几位面皮薄的,已然是红了双颊,目光游离着不知道该往哪摆,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看阿萝的反应。

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阿萝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愤或是慌乱的神色,她眉眼舒展,镇定依旧:“芙蕖,扶娘娘入座。”

仿佛全然没有将晋王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听他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晋王眯了下眸子,笑得玩味。

栖瑶郡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一圈,正迟疑着是不是该派人去请长公主过来,眼角的余光便扫见长公主身边侍候的豆绿自门外走了进来。

双眸立时一亮:“豆绿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豆绿规规矩矩地给在场的人行了礼,而后才起身笑道:“殿下吩咐婢子前来知会诸位姑娘一声,殿试名次已出,萧家二公子状元及第,任中书省下右拾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光是在座的贵女们,就连萧含珊灰败的目光都渐渐亮了起来,萤光闪动,似有泪意。

文湘兰惊喜地推了推文湘竹的手臂,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场,怕是要克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晋王唇边的笑意反倒是淡了些,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是么?萧家时隔二十年又出了位状元,当真是件喜事。”

萧家二十年前的那位状元郎,便是后来出使戎狄,却因杜之从中作梗而惨死关外的萧二爷。

此话一出,才有些喜气的花厅立时归于寂静,众人交换着视线,噤若寒蝉。

还是栖瑶郡主眼珠子一转,娇蛮道:“朝堂上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些无聊的话四表哥还是去前院找二哥说去,我们姑娘家有自己的小话要说呢。”

又差使豆绿,“豆绿,送四表哥到二哥那儿去。”

晋王晃了晃折扇,低笑一声,好在没有再说什么,举步跟着豆绿出了花厅。

他一走,大家纷纷松了口气,还不忘安慰阿萝:“你婚期将至,想必晋王不敢乱来。”

转脸再恭喜文湘竹觅得佳婿。

一来二去地,便算是将此事揭过了。

不过被晋王这么一搅和,原本玩闹的兴致大多也败了,在用了餐后茶点后,萧含珊第一个起身,“不好让殿下多等,便先行告辞了,今日多谢郡主款待。”

文家姐妹紧跟其后。

“时候不早,阿萝也该回去。”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姑娘起身告辞,阿萝瞧着时机,弯唇笑道,“来日闲暇,再与姐妹们一道说话。”

栖瑶郡主犹自不舍:“到时一定上门去给姐姐添妆。”

阿萝自当应下,又与刘婧姝招呼一声,这才带着巧星出了花厅。

登上马车,这一日的应酬才算是完了。

“回去路上警醒些,莫要惊了马。”阿萝半阖着眼,矜持了一天的仪态散地一干二净,靠在软枕上要睡不睡地吩咐道。

有了之前前院的事,此番出行无论是车驾还是车夫,用得都还是宋陌准备的,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便能安安心心地回到侯府。

阿萝支着腮,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今日种种。

总觉得侯府里大张旗鼓地整上这一出,不该如此轻易地就让她回了府。可今日晋王来时,栖瑶郡主与其他姑娘们的反应不似作伪,也不像是故意串通了将她诓骗出府的样子。

还有长公主突兀地派人来通传萧起轩夺魁之事,就算文家与萧家定了亲,也犯不上特意告知。这样的喜事,文家二位姑娘回府后,自然知晓。

倒更像是来敲打晋王的。

那日的请帖若与栖瑶郡主无关,那最有可能安排这一切的便是清平长公主。晋王是她的外甥,就像此次萧含珊前来是托了晋王妃的手一般,晋王托长公主给自己送帖,也是小事一桩。

可既然送了,又为何要特意派人前来敲打呢?

阿萝心绪流转,越想越理不清楚头绪,徒留一团乱麻。

“姑娘,喝杯茶歇歇神吧。”巧星低声道,“思虑过重,最耗心神,之前芳菲为姑娘诊脉时也说了,长此以往恐怕伤身。”

阿萝“唔”了一声,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难得有几分心虚:“我就随便想想,不会累着的。”

巧星抿唇轻笑。她跟在阿萝身边也算有些时日了,对于自家姑娘这个爱操心的性子,多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不出所料的,阿萝捧起茶盏才沾湿了唇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这几日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我要去坊中看看。”

巧星一怔:“这几日么?再有月余就到姑娘大婚的日子了,是不是等办了婚事再去为好?”

“就这几日,”阿萝坚持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右拾遗掌供奉讽谏,亦有举荐人才之职,官位虽小,却是常伴圣上左右。当今的杜相,就是自左拾遗之职一路升迁至同平章事。

阿萝撩开车帘,看向外头平静的街道,眼底渐渐凝上一层寒霜。

——

晋王府,鎏园。

“娘娘,”小蔻小心翼翼地将一瓶凤仙花汁放到案头,目光惴惴,“今日王妃闲时做了些凤仙花汁,派人送了瓶过来……”

贺敏正对着镜子细细画眉,闻言轻轻扫了眼案头不过巴掌大小瓶,轻嗤道:“一瓶凤仙花汁,也值得送来做人情。”

虽在屋中,她依旧是盛装打扮,眉心一点花钿衬地芙蓉花似的面庞愈加娇艳欲滴,可两道柳眉之下的眸光却被一层阴翳笼罩,全然不见往日端庄素雅的贺家姑娘模样。

“王爷回来了没有?”她的目光又落回到铜镜上,随口问道。

小蔻眉头一跳,将头埋地更低:“还没有,听说今日公主府宴请,王爷陪着萧侧妃一道去了。”

贺敏听完却没有预料中的暴怒,反倒是慢悠悠得笑了起来,那笑里淬了毒,叫人不寒而栗。

眼尾余光一扫,瞧见小蔻缩着肩膀坐立难安的模样,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厉声道:“你这样害怕做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小蔻浑身一颤,噗通跪下,匍匐到贺敏膝边顿首:“娘娘息怒,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你瞧瞧你,怎么又跪下了。”仿佛是被她的行为取悦到,贺敏柔下目光,笑盈盈地弯腰将人搀起,温声道,“你可是我的陪嫁丫头,这满府之中,我也就你一个可信之人了。”

涂了鲜红丹蔻的指甲在她面颊上缓缓划过,拨开了散在鬓边的碎发,她捏着小蔻的下巴,轻声细语,“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将你送到王爷那儿去,明白吗?”

小蔻打了个寒噤,愈发谦卑:“奴婢定当不负娘娘厚望。”

贺敏这才满意地笑了,她拍拍小蔻的脸颊,姿态慵懒地靠在凭几上,“你瞧,咱们如今的日子,不是又好过起来了么。”

自打进了侯府,姑娘的性子就愈发喜怒不定,小蔻不敢随意接话,嗫嚅着点点头。

“王爷来了,娘娘正在屋中等着您呢。”

屋外传来丫鬟略带谄媚的声音,贺敏眸色一厉,冷冷地扫了小蔻一眼。小蔻当即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起,缩着肩膀站进墙角阴暗处。

眸光流转间,贺敏已然换上一张巧笑嫣然的脸,与掀帘而入的晋王撞了个正着。

“妾身见过王爷,”她行了个半礼,抬眸端详着晋王的神色,温柔浅笑,“看来王爷此番出行收获颇丰,如何?妾身不曾欺瞒王爷,那宋漪岚确是位天姿国色的佳人吧?”

小蔻悄无声息地退下,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骤然一暗,贺敏仿若未觉,体贴地为晋王倒了盏茶。只是茶盏还未奉上,人已被拉进怀中,茶水渗进地毯之中,印出斑驳痕迹。

胸前的丝绦轻轻一扯便松了,大掌顺着领口游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片刻间就将怀里的人揉捏成了一滩水。

贺敏轻轻喘息着,贝齿咬着红唇,欲拒还迎:“颀郎,尚在白日……”

日光将窗棂的阴影投在晋王眉眼间,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低头,呼吸的热气吐在她耳尖,声音低沉,含着些许难以言说的阴鸷笑意:“媚而不俗,纯而不艳,的确是寻常庸脂俗粉不能比的。难怪爱妃妒恨至此,就是本王,也想尝尝谪仙入泥是是何等畅快滋味。”

“妾身、妾身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一、一心为颀郎着想。”

大掌蜿蜒而下,贺敏的思绪被深深浅浅的指端搅成一团,只能断断续续地回应着晋王的话。

“是王妃与萧含珊,怕宋漪岚入府后会独占了颀郎,才一直在颀郎面前……”揉搓的指尖忽而加重了力道,让她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剩不成调的娇吟不断自唇边溢出。

她没能上榻,掐住柳腰的手毫不费力地将她摁在了妆台之上。

翻身的瞬间,她仿佛对上了晋王明暗难分的双眸,像是一条毒蛇舔舐着她的身体,深不见底,却没有丝毫情欲。

——

半个时辰后,天边只剩蒙蒙微光,那道紧闭的房门才应声打开,晋王自门内走出,衣冠楚楚,不见凌乱。

自有小厮提着灯殷殷上前:“殿下要回正院么,还是往外书房去。”

“去绿杨楼。”

小厮飞快应了声,脚下一转,引着晋王往绿杨楼的方向走去。

晋王府姬妾人数是几位皇子——包括太子在内——最多的,但尽数都挤在后院的罗红院中。除了特别受宠的能被带到外书房同住,后院中能有独立院子的,也就一位正妃并两位侧妃罢了。

晋王妃自然是住在正院,两位侧妃分别住在鎏园与绿杨楼中,一南一北,正好与正院形成三角之势。

如此一来,要从鎏园去往绿杨楼,难免途径正院。

瞥见匆匆往院内赶的小丫鬟,晋王哂笑一声,目不斜视地进了绿杨楼。

绿杨绿杨,正值春日,院内正是杨柳依依之时,空气里都泛着柳叶香。

可绿杨楼中却没有什么春意的样子,一个个都屏气凝神,隐隐能听到正屋中传来芙蕖绷紧着嗓音教训小丫鬟的声音。

“……娘娘仁慈,不与你们计较,可你们也不能仗着娘娘的好性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规矩,叫我知道你们没大没小,必定撕了你们的皮!”

芙蕖肃着脸,指桑骂槐。

晋王勾了勾唇,眼角含春,上前自后头揽了芙蕖的腰:“怎地生了这么大的火,快叫本王瞧瞧气坏了没。”

芙蕖“哎呀”一声,赤红着脸手忙脚乱地退出了晋王的怀抱,蹲身行礼:“不知王爷前来,奴婢失仪了。”

“不知者不罪,本王又不是那等古板守旧之人。”晋王笑着将人拉起,扣在手腕上的指尖慢慢摩挲着细嫩的皮肤,“瘦了,该叫你家娘娘给你补补身子。”

芙蕖面上羞意更重,期期艾艾地就要将脸埋进胸口。

“嗒”。

一声轻响。

萧含珊将牙箸不轻不重地放下,起身行礼:“殿下。”

晋王松开芙蕖,虚抬了下手:“你行动不便,就不要挪动了。”

走到案前随意扫了一眼,菜肴精致,用得却不多,一小块胡饼只缺了一个角。

“今日让珊儿到姑母府上好生散散心,可本王瞧着,珊儿这心思仿佛更重了?”他拿起萧含珊搁下的牙箸,挟了一筷鸡丝拌春笋放到她身前的泥金小碟中,“你兄长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珊儿该觉得高兴才是。”

萧含珊在大太太和老太君眼下长大,对说话人的情绪感知最为敏感。

晋王仿佛并不乐意看到萧起轩有这状元之位。

“二哥哥金榜题名,妾身自然为二哥哥高兴。”她斟酌着语气解释道,“郡主俏皮可爱,公主府上亦是珍馐美馔,妾身心中欢喜,席间不由得多用了些,这才胃口平平,并非心情不畅。”

“是么,本王还当珊儿是见了故人,想起前尘往事,这才心绪难宁。”

晋王抚着萧含珊的后颈,感受着手下的肌肉骤然收紧,眼中露出愉悦笑意,“本王只是奇怪,珊儿当日愿意亲手画下宋家表妹的小像送于本王,怎么如今反倒反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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