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坊主

“醉酒扭伤了脚?”

阿萝重复了一遍芳菲传回的消息, 轻蹙着眉头,一时五味杂陈。

虽说她也不是个自讨苦吃的人,可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结果, 着实也有几分别扭。

显得她这几日的谨慎都有些滑稽了。

“是, ”巧星点点头,“就是公主府上花宴回去后, 晋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亲自传的话, 晋王醉酒失足扭到,这些日子都宿在正院养伤,连院门都不曾出过。”

阿萝眨眨眼, 想起那日萧含珊说的, 整个晋王府中能与晋王对话的,只有一人而已。

晋王妃。

她记得那日宫宴上得见,心中还惊奇过洛忧的表妹竟是个不拘小节的爽利性子。如今仔细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想得似乎太过简单了。

晋王花名在外, 不仅眠花宿柳,王府后院里也是一个接一个的进人。偏他贪得无厌, 去岁一道旨意,又为晋王府添了两位主子。

任谁听了都会为晋王妃觉得委屈。

就连她,在见着晋王妃之前, 也下意识地以为那会是位弱柳扶风的沉郁女子。

“晋王要养伤,应当没有什么机会再寻姑娘的麻烦了。”及春很是松了口气, “要不然总叫人提心吊胆的。”

阿萝回神, 斜睨了及春一眼, 打趣道:“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晋王都敢排揎。”

及春撇撇嘴,不以为意:“身份再高也是个登徒子, 当着面说不得,还不许人背地里抱怨两句么。”

自打得知那日前院里的闹剧是清原侯为了让晋王看清阿萝容貌所设的局,及春心里便闹腾地厉害,恨不得赶紧操办婚事好从这侯府中搬走。

以往在临州时也不是没有纨绔觊觎阿萝美貌,可有老太君硬是将人护得滴水不漏,除了永平郡王世子那回,何时让阿萝受过这样地委屈?

晋王不是个好东西,清原侯更是不齿于人。

难怪少爷也好姑娘也好,都不愿意往这侯府里来。

“将那些事儿告诉你是为了让你警惕些,可不是叫你生闷气的。”阿萝看着好笑,抬手掐了一把及春因气闷而鼓起的脸颊,复而看向巧星,“芳菲可还有提起别的事?”

巧星迟疑一瞬,轻轻摇头:“只提了晋王的事。”

虽在她的意料之内,可听到巧星的回答,阿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姑娘不必太过忧虑,侧妃娘娘身边有芳菲和玉芝二人帮衬,不会有事的。”

那日阿萝与萧含珊说话,巧星就在一旁候着,虽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但眼下阿萝问起,也不难猜到她是在等萧含珊的回复。

瞧见她的眉心因自己的回答拢起三道刻痕,宽慰的话脱口而出,“芙蕖再嚣张也是侧妃屋中侍候的婢女,怎么也越不过侧妃娘娘。”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具体哪个,阿萝却是没说。

“可要奴婢去信再问问芳菲?”

“罢了,芳菲也是照着她的意思传话,既然没提旁的事,应是还有她自己的考量。”阿萝低声道,“让她多想想也好。”

身下的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下,是清辞坊到了。

——

清辞坊作为京都无出其右的首饰铺子,规模自然也不是寻常店铺可以比拟的。

进门见到的第一眼,不是摆了各色首饰的柜面,而是一面一人多高的玉雕山水屏风。整块的墨白双色玉石,被红木基座托着,墨色山水玉色云霞,二色相辅相成,自有悠远意境。

绕过玉雕屏风,又是另外一派景色。

内里分开左右两侧,左侧的金银首饰,玉石珠宝,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柜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生疼。有穿着华贵的妇人,也有轻纱遮面的贵女,扶着丫鬟的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摆在红绒布上的各色头面首饰。

右侧摆的却是雕工精致的木簪、栩栩如生的绢花,还有些团扇手帕,琳琅满目。布衣素面的女子半倚在柜前,手中持着一柄铜镜,笑盈盈地往自己髻旁簪了朵妃色绢花,与身侧的同伴细声商量着哪朵绢花更适宜自己。

一条过道泾渭分明,各人都挑选着自己喜爱的首饰,互不打扰。

许是多女客的缘故,坊内的招待大多也是女子,穿着清一色的桃粉衣裙,婉约俏丽,或端茶递水,或介绍货物,井然有序。

阿萝才粗略扫视一圈,便有一名瞧着约莫二八年华的女子迎上前来,熟稔又不失分寸地招呼道:“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咱们清辞坊吧,可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婢子为姑娘寻来瞧瞧。”

“我不日便要大婚,有几件当日要用的首饰不甚满意,想换个款式,与金掌柜约好了今日上门挑选。”阿萝轻声道,未被轻纱遮住的双眼拘谨地半垂着,掩去了其间动人的流光,“不知金掌柜可有安排?”

从旁望来的好奇视线见状便也收了回去,继续挑拣着自己心仪的货品。

听闻此话,女子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点头道:“金掌柜今晨已吩咐坊内为姑娘备齐头面,请姑娘随婢子到楼上雅间挑选。”

“有劳了。”阿萝略一颔首,神情自若。

隐隐还能听到身后新进来的客人在疑惑地询问:

“怎不见玉掌柜和宝掌柜?”

“今日东家来坊内对账,掌柜的都去给东家回话啦。”

“这倒是件稀奇事,来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听说你们还有位东家的……你诶,可见过你家东家?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婢子也还未见过东家呢,夫人大抵得等来日再问问掌柜的……”

随着阿萝拾级而上,身后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只剩领路女子细细的说话声:“金掌柜本是要亲自为姑娘介绍的,奈何今日不凑巧,我家东家来了坊里对账,这才有所怠慢,望姑娘见谅。”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抬眼去瞧贵客的神色,没成想却是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眸之中。一瞬间,她仿佛忘了自己正在说话,险些咬了舌头。

黛眉星眸,微微上挑的眼尾勾出一段天生的妩媚,盈盈望来时,千言万语尽数蕴含其中。

直到一声轻咳响起,她才回过神,颇有些赧然地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道,“姑娘放心,雅间中的头面都是金掌柜按着姑娘的要求精心挑选的,负责服侍的也是金掌柜身边最得力的二掌柜,必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阿萝微微一笑,温声道:“清辞坊的首饰,我自是再放心不过的。”

虽用轻纱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但望着这双眸子中泛起的涟漪,也足以让人魂不守舍。女子不由惊奇,自己方才在大堂初见时,怎没发觉这位由金掌柜交代了要小心伺候的贵客,原来还是位有倾国之姿的美人。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回眸又偷瞧了阿萝一眼。

许是因为她衣着普通,额前还覆着厚重的刘海,低头说话时又是副小心局促的模样,实在是不起眼极了。

思绪转开便有些心不在焉,无暇再与阿萝介绍清辞坊的来历,直到走到一处房门前停下,她才又堆了盈盈笑意,一边推门一边笑道:“便是此处了,今日服侍姑娘的,是我们金银司的二掌柜,汝听雁。”

阿萝顺着她手指方向扫了眼挂在门前的木牌,心道难怪这清辞坊的名声连临州都能听到,且不说应有尽有的各色首饰,光是这待客之道,便叫人心生好感。

又道了声谢,她带着及春进了雅间,屋中果然候着一名女子。

不同于楼下清一色的桃粉衣裙,她穿了条靛青织锦长裙,墨发高盘,系着与长裙同色的靛青发带,低调又庄重。

“坊主。”她恭谨行礼。

“不必多礼。”阿萝环视屋内一圈,好奇道,“只你一人在么?”

她还当另外几位掌柜隐而不出,就是在此一同等她呢。

“几位掌柜的都在后院等候坊主大驾。”汝听雁微微一笑,侧身打开机关。

立在墙边的多宝架应声打开,露出了隐藏其后的暗门。

阿萝与及春都是头回见这样的机关密室,不由得小小地轻呼一声,纳罕道:“往日只在书中见过,没想到这清辞坊,竟也是别有洞天。”

能坐到二掌柜的位置,汝听雁对自己主子的身份是心知肚明,可见到她睁大眸子一派天真的模样,心下还是情不自禁地泛起些许茫然,摸不准阿萝这话是否别有深意。

只得恭声道:“坊主这边请。”

阿萝兴致勃勃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幽深的甬道。

这甬道走得比上楼的时间还要久些,再见着天光时,已来到一处院落。出口暗藏在假山山洞之中,边上是个不大的池子,围了网,粗粝的鼍背隐约可见。

“公子此前偶尔会来喂些吃的,未得指令,属下不敢随意处置。”汝听雁解释道,“坊主可有安排?”

阿萝听罢又往水下看了两眼,笑道:“可会咬人?”

汝听雁面有迟疑:咬些被扔下去的人不知道算不算。

阿萝也不为难她,面色轻松地摆摆手:“先放着吧,来日回府问过了兄长再做安排。”

汝听雁恭谨应是,不再多言,领着阿萝和及春进了大堂。

这回倒是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人,待和阿萝见过礼,才依次入座。

阿萝身前的书案上罢了四本名册,是如今清辞坊人员名录。

清辞坊内分了四司,分别为金银司、玉石司、彩宝司和制造司,分别对应了四处情报收集之所:

金银司对应京都官员世家,玉石司多与宫中采买接触,彩宝司则是京都内外三教九流,制造司人数最多也最杂,收拢着各州府发回的线报。

各司又分别由内外两位掌柜统领着司内事宜,外为主内为辅,将每日所得信息筛选后再汇总呈交。

今日阿萝首次作为坊主露面,八位掌柜自然是都到齐了。除了与阿萝已有短暂接触的汝听雁外,其余几人具是正襟危坐,生怕冒犯了自己的这位新坊主。

阿萝听她们说完,沉吟道:“我听说坊内对朝堂上的消息掌握得并不多?”

金银司外掌柜汝芮雁应声:“金银、玉石二司确能与宫中、官府走动,但大多还是与负责采买的宫人、仆从接触为多,所得的信息真假难辨。未免受人怀疑,坊内大多以‘人事’为主,鲜少沾染政事。”

与她此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阿萝“唔”了一声:“既是‘人事’,那各府间的联系,坊中可都能查到?”

“短时可查得十之八九,若时间宽裕,则可得十成。”汝芮雁微微一笑,并不说那些谦词。

这般自信,又无吹嘘敷衍之色,显然是有些能力的。

阿萝也不再绕弯子,径自问道:“当今晋王正妃崔氏,你们识得多少。”

她来之前并不曾提前告诉几位掌柜所为何事,只说是清辞坊既换了坊主,也该让掌柜的们见见新坊主。

但若只是为了让掌柜的见见自己,也不必非赶在大婚之前如此匆忙。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汝芮雁答话:“当今的晋王妃崔氏闺名遮月,为家中长女,族中排行十九。其父崔先为崔氏旁支,原任崇文馆学士,后因圣上赐婚,以避嫌为由主动递了折子请辞。”

“崔遮月未嫁时是典型的京中贵女,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通,其中射御二门,甚至能与世家子弟一较高下。崔先文人迂腐,崔遮月却是个爽快舒朗的性子,在世家名门中名声颇佳,时至今日,尚有不少人家对她嫁入皇家一事深表惋惜。”

阿萝回忆着那日见到的晋王妃,的确是有几分汝芮雁口中的模样,可她越优秀,阿萝心中便越是不解:“崔父既是崇文馆学士,怎么没有提前为她择一门夫婿?”

不怪阿萝奇怪,大夏朝与前朝不同,皇子正妃走得并不是选秀赐婚的路子,而是和寻常人家一般,由皇子母妃挑了合适的闺秀,召到宫中考校品性,再确认了女子心意,才会向皇后娘娘请旨赐婚。

毕竟给自己孩子选媳妇,总会想着挑个心甘情愿与孩子白头偕老的。

崔氏是历经几朝几代都煊赫有名的世家,若是不愿女儿嫁入皇家,只要稍作暗示,这桩婚事便也作罢了。

“崔母与宫中静贵妃是表姐妹,二人颇为亲厚,崔遮月自幼便随崔母一同出入宫闱,与四皇子晋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晋王年少时已闯过几回祸,圣上要罚时都是崔遮月去求得情。

不过也有坊间传闻,四皇子当街调戏民女时,也是这位崔家大姑娘去抓的人,且是当街便抽了柳条将人狠狠打了几鞭。”

汝芮雁仿佛早有准备,阿萝话音刚落,她便紧跟着答道,“大抵圣上是觉得崔遮月能管得住四皇子,这才亲自指婚。除了太子与太子妃,只有晋王的婚事,是圣上亲自下得旨。”

圣上赐婚,纵是崔氏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逻辑上说得通,可阿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崔父此前是崇文馆学士,那便是几位皇子的老师,对皇子们的品性应该再了解不过,怎会让自家女儿掺和到皇子闯祸求情这样的事情里?

就算崔母与静贵妃是表姐妹,想着亲上加亲,可崔遮月嫁入晋王府后,晋王照旧夜夜笙歌,这对崔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又或者,崔家看中的是晋王将来的机会?可晋王时至今日都未在朝中领差,圣上对他瞧着纵容宠爱,争储一事中却从来没有晋王的身影。

阿萝兀自思忖着,坐在下首的掌柜们自是不敢打扰,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个问题。

可等待到底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东西,尤其是对着一个性情不明的新坊主的时候,等得时间越久,越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难上难下。

当阿萝回过神来时,见到的便是下首几人正襟危坐、忐忑难安的模样。

“几位不必如此拘谨,我时常会想些旁的事,并非是特意让你们在此立规矩。”她弯着眼尾,眸光扫向汝芮雁,“金掌柜了解地如此详尽,若非今日所问是我临时起意,都要怀疑金掌柜是不是提前做了准备了。”

汝芮雁微微欠身,恭谨道:“坊主过誉了,是坊主日前派人查过晋王行迹,属下为防万一,这才提前调查了晋王妃的出身家世。”

阿萝心头不由得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忽然间就感受到了往日在临州时,老太君随口一个问题都能得到详尽的回答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与在后宅中感受到的“准备周全”是截然不同的。

她的目光缓缓自堂下所坐几人面上扫过,尽管自己让她们放松些,可她们面上并没有任何松懈的模样,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乱撇过分毫。

全神贯注,等着自己的下一个提问。

巧星虽也是进退有度、谨言慎行的性子,但她与自己说话时还是温柔体贴的,眉间偶尔闪过的灵动更让她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可这几位掌柜,始终都是恭谨认真的。

是一种下级对上级时的克制。

阿萝忽然注意到,刚刚汝芮雁是自称“属下”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权势并不在意,甚至是有些厌烦的,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如今或许也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时,心中竟意外地感到了些许兴奋。

独坐高台睥睨众生的滋味,不过是尝到了丝毫便已如此,那么那些真正掌握着权力的当朝大臣,甚至于帝王,他们尝到的滋味又该是何等醉人?

——

阿萝并未在清辞坊逗留太久,虽说她此番出来稍作了乔装,可侯府内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好奇,便是个隐患。

左右今日所行的目的都已达到,旁的事还需来日另做打算,并不急在这一时。

“除了哥哥与我,清辞坊可还有向别处递送消息?”临走前,阿萝忽然侧脸问道。

这回答话的是制造司大掌柜郭秋夷:“清辞坊既卖消息,也买消息,但从不与人做赔本生意。”

阿萝低声笑道:“哥哥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巧星被阿萝留在了马车上,见她回来,面上已然浮现出温和笑意:“姑娘回来了,觉得如何?”

“哥哥能在短短几年间将清辞坊从一家小小的首饰铺子做到如今规模,实叫我心生佩服。”

阿萝说着,忽然略有所感,深看了巧星一眼,“我时常好奇,哥哥究竟是如何挑的人,又是怎么培养的,才能将你们个个都教成这般进退有度。”

巧星笑意不变:“旁人不知道,奴婢是少爷在牙行挑中的,同行的还有三四个姐妹,先在鹤州读了一年的书,再被一同送到京都郊外的别苑,跟着三位教习嬷嬷学规矩。”

学规矩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规矩二字,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学完的。

“后来知道姑娘要回京,奴婢又与另外四个姐妹一起被选中,学了半年的管家算账,最后奴婢被少爷点中,到姑娘身边服侍。”

如此层层筛选,只是为了挑一个能在她身边伺候妥帖的人。

那些未被选中的人,如今又去了哪里?

及春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要学这么多东西么?”

她在西北被宋陌捡到,宋陌问她想不想过上能吃饱穿暖的日子,她毫不犹豫地说了想,然后第二日便坐上了去临州的马车。

什么规矩,都是到萧家时跟着姑娘一点点现学的,到现在也只能学个四不像的样子。

巧星笑而不语。

阿萝若有所思:“这样培养,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我要从头开始的话,短期内恐怕见不到成效。”

“姑娘不放心坊中的几位掌柜么?”巧星问道。

“与几位掌柜无关,只是将来许多事,不能总等着哥哥来解决。”阿萝叹口气,其实这个念头从当初萧含珊问自己要人时就有,可她没钱没权没人,只能让宋陌帮自己寻人。

她不介意用宋陌的人,可她不想只能用宋陌的人。

“姑娘。”车夫的声音打断了阿萝的思绪,“门前被别家马车占了道,奴瞧着仿佛是苏家二姑娘。”

阿萝一惊。

苏可怎么在这时候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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