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

秦王也好晋王也好, 似乎都不愿与宋陌多待。

听他送客,面上反倒一松,再顾不得萧家表姑娘出不出来见礼的事, 驱马匆匆离去。

“文煦, 许久不见了。”晋王不在,洛忧当即恢复了他温和谦逊的模样, 上前浅笑着同宋陌见礼, “上回见似乎还是在去岁的中秋宫宴上?”

“无忧好记性。”宋陌眉眼间的疏离稍散去了些,目光朝着那架停在最前头的马车轻轻一瞥,“有劳无忧和萧大人这一路护送舍妹回来, 既然已到京都, 断没有再劳烦萧大人的道理,阿萝随我一道回去便是了。”

果不其然,在宋陌所乘的软轿后头,还跟了一顶精致的小轿, 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停在地上。

他的声音并不重,但坐在马车上的几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稍时, 便见着及春动作熟练地钻出马车,小跑到宋陌面前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福了福身:“见过少爷,姑娘说还有许多细软行礼在车上, 转来转去怪不方便的,不如就让三少爷送咱们过去吧。”

说罢, 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宋陌一眼, 秀气的小脸泛着红霞:“多年未曾见少爷了, 少爷可安好?”

“嗯。”宋陌的视线在及春脸上凝了一瞬,便不甚在意地移开了,随口应道, “姑娘在萧和谨的马车上?”

“……”及春的视线飘忽了一阵又落了下去,嗫嚅道,“是……但这都是有原因的……”

不等她支支吾吾地将理由说完,宋陌已径自上了马车,动作快得只能瞧见被风扬起的一小片衣角。

萧起淮支着下颌,面带懒散地撩起眼皮:“表哥就这么闯进来,不好吧?”

“阿萝不是说劳烦萧大人送我兄妹二人回去么,那就有劳了。”宋陌淡淡地说着,眸中的寒意却在落到一旁手足无措的少女身上时化为乌有,连含笑的薄唇都透着如沐春风,“阿萝这是不认识哥哥了?”

变化之快,若是秦王和晋王还在,怕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阿萝的目光在宋陌进来的瞬间便停在他的脸上。

不久前的紧张与担忧在此刻烟消云散。

望着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眸子,唇边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听到他亲昵又无奈的语气,她却有些分不清自己胸中翻腾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只得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不错珠地盯紧了他,仿佛生怕自己眨眨眼,就会发现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境。

“傻丫头,怎地还哭了呢?”

温软的嗓音中夹着些许叹息,散着凉意的手拿着软帕轻轻抚上她的双眼,也遮去了她看向自己的视线。

阿萝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眼皮已隐隐发着烫,烫地泪珠儿成串地从眼眶中跑出,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团浅浅的痕迹。

拿着软帕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在自己的眼尾,透过轻薄的帕面,她可以感觉到他指尖的冷。

擦过她发烫的眼尾时格外明显。

阿萝低垂的鸦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探手将那只帮自己拭泪的拉下握在掌心,讷讷道:“哥哥的手怎么这般冷。”

宋陌的眸光不由更柔和了些,温声道:“只是有些凉,老毛病了,不妨事的。”

四目相对,阿萝甚至可以瞧见自己映在他眸中的倒影,久别重逢的喜悦,夹杂着委屈与愤懑,随着滚落的泪珠一道涌出心头。

“哥哥曾说过会来接阿萝回去的,哥哥说话不算话。”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粉腮滴滴落下,她却顾不得擦,呜呜咽咽地哭着,攥住宋陌的手轻轻发着颤。

“书信也不曾寄来一封……这么多年了,还是听及春说起哥哥的去处……送银钱来有什么用,姑祖母又不会苛待我……怕被人看不起,事事都要周全……”

一句接一句,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尚且年幼的阿萝万事要强,只有在兄长面前才能无所顾忌地诉说心头委屈。

“是,是哥哥的错,让阿萝等了这么久……都是哥哥处事不当,哥哥给阿萝赔罪……”未被抓住的手拿着软趴细细擦着她脸颊上的泪,宋陌低着甚至,耐心哄着。

待哭过了一阵,将情绪尽数发泄了,阿萝才羞赧地拿帕子拭泪,双颊通红:“阿萝失态,叫哥哥看笑话了。”

“阿萝能认得出哥哥便好,往后可不许再哭了。”他像年幼时那样摸了摸阿萝的发顶,“当年我便说过,要让阿萝高高兴兴地回来,谁都欺负不了你。”

一言不发地瞧着眼前这出兄妹重逢戏码的萧起淮挑了下眉梢:他怎么觉得宋陌说这话时,好像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阿萝正沉浸自己竟失态至此的羞窘中,未能注意到宋陌与萧起淮之间已有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她抿了抿唇,收拾好情绪后,看向宋陌的目光中却有些迟疑:“阿萝此番回来,不会给哥哥带来麻烦么?”

先不说萧起淮曾告诉她宋陌如今在京中的情形,光是方才在城门口时晋王展现出来的态度,哪怕阿萝已多年未与京中贵族打交道,却依然察觉到了其间隐含的麻烦。

宋陌收回视线:“傻阿萝,哥哥既然接你回来,必定是能护你周全的。”

阿萝张张口,有心解释一句自己担心的是他的安危。可当抬起的视线触及到他温和的眸光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哥哥这样说,阿萝就放心了。”

“你们兄妹要叙旧,能不能等到你们自己府上再叙?”萧起淮不冷不热地开口,视线在某个自宋陌进来后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的小骗子身上一扫而过。

真不知道是谁前几日还怅然若失地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同兄长相处,他瞧着她分明挺习惯的样子。

只想起方才她泣不成声的委屈模样,奚落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萧大人看不过眼的话,出去骑马就成了。”

“这是我的车驾。”

“阿萝可习惯坐轿子,不如咱们乘软轿回去?府里该有的都有,既回来了,自然该淘换些新的衣裳首饰,那些细软不要也罢。”

宋陌好整以暇地笑道,目光落在阿萝发间的芙蓉点金玉簪上,眸中飞快闪过一道异色。

转眼看向萧起淮:“舍妹在萧家这些日子辛苦萧大人照拂了,实在不好再劳萧大人破费,回头有劳萧大人算一算在舍妹身上的花销,届时在下一并奉上。”

萧起淮自然是瞧见了宋陌看向阿萝发间的视线,勾了勾唇角,笑得漫不经心:“都是些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况且阿萝是我表妹,待她亲厚些分属应当,表哥不必如此客气。”

“表妹,你说是吧?”

阿萝:“?”这人在说什么瞎话,她怎么听不懂?

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起淮刚刚是不是喊了她的小字?

“阿萝年纪小不懂这些琐事,”宋陌却是语气淡淡地接过了话,“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更何况表兄妹了。”

“看来表哥和阿萝之间也要明算账?”萧起淮寸步不让,“阿萝不事生产,不如由将军府先替她垫上,毕竟将军府的东西很快也是阿萝的东西。”

宋陌周遭气息骤然变冷。

萧起淮勾着眼尾,邪魅横生。

阿萝忍住了自己抚额的冲动:她不过是一时失神,这两人怎么就你一言我一语俨然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意思呢?而且最关键的,为何他们阴阳怪气互相讥讽,攻击的对象却不约而同地都指向了她?

她坐在二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头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里外不是人。

许是老天爷开眼,这尴尬地情形并未维持太久,身下的马车已慢慢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少爷,姑娘,咱们到了。”

及春清脆的声音竟让阿萝产生了如蒙大赦的解脱感。

只是她松一口气的模样着实有些明显,两个男人看在眼里,唇边都露了一丝笑意。

“萧大人不必再送,萧家还在等着接大姑娘,莫要耽搁了。”下了马车,宋陌不动声色地站在阿萝与萧起淮中间,不冷不热地告辞道,“阿萝,来谢过萧大人。”

阿萝听他一口一个萧大人,仿佛要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的模样,面上不由得透了些许无奈。

而萧起淮却是再亲近不过的语气:“表哥太客气了,临行前老太君特意叮嘱,定要亲眼看着阿萝进家门才能离去。”

这语气阿萝也挺熟悉的,每回二人斗嘴,他生怕气不死自己时,都是这般说话的。

却没想到一回头,他说话的对象却是换成了她哥哥。

眼见这两人是谁都不肯让谁,阿萝轻叹一声,认命地上前打起圆场:“多谢表哥,只是表姐的情形需尽快告诉表叔一声,阿萝便不多留表哥了。表哥伤势未愈,路上当心些。”

萧起淮这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嘴角:“谢表妹关心。”

——

“哥哥早前与三表哥的关系不是还不错么,今日怎如此疏远?”

宋陌住的是个三进的院落,环境清幽雅致,在寸土寸金的京都算得上是十分奢侈的所在了。

只是阿萝惦记着先前的情形,还来不及多看这个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已忍不住疑惑道。

宋陌领着她往内院走的步子没有丝毫迟缓:“我与萧大将军之间,本就没什么亲近的关系。”

见阿萝面上透了困惑,他轻笑一声,料想萧起淮定是同她说过什么了。

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当日在鹤州相遇时他才入军不久,少年意气,很是受了一顿磋磨。彼时我也正值举步维艰之时,心中又惦记着你的情形,难免苦闷,二人把酒相谈,说得便多了。”

“我怕来日回不去你会受萧家人的怠慢,才将你交托给他,请他回临州时能多照拂你几分。”

“此后他屡战屡胜,成了大夏无人不晓的少年将军。而我虽时常在军中走动,却不大去他那儿,有缘偶尔见得几面,大多时候也不是畅所欲言的时机。”

“后来他查办杜之,成了众人眼中的太子一派,这才又有了联络的机会。”

阿萝听得似懂非懂:“那三表哥是太子一派的人么?”

“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成为任何一派的人的。只是太子帮了他,所以他也帮太子一把。”宋陌眸光一闪,垂眼看向阿萝,“所以阿萝同他的婚事,若是阿萝不愿嫁,咱们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阿萝一愣,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还是抿唇道:“可我与表哥已换过庚帖了……”

“不过是一张庚帖,换不换算不得什么,”宋陌说得云淡风轻,“退了便是。”

阿萝还是迟疑:“还有姑祖母那……”

“姑祖母那儿我自会说明,阿萝无需担忧。”

“可……”话才开了个头,阿萝却发觉自己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再反驳的理由,沉默了半晌,她才咬着嘴角轻声道,“可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呢?”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上来直接偷家不合适吧

宋陌:你是说你趁我不在偷偷跟我妹妹定亲的事么?

哥哥出场之后阿萝惊觉自己居然还能有帮萧起淮说话的机会=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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