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继母

站在侯府前两名妇人打扮的女子, 俱是绫罗绸缎、满头华翠。

年长些的女子黛眉轻扫,明眸善睐,面上的些许风霜更是在唇角眉梢处平添风情, 让人瞧不出年岁几何。

立在她身侧的小娘子瞧上去大抵是花信之年, 垂眸敛袖,眼角略紧, 却也是凝脂点漆, 一看便是经年养尊处优的贵女。

与她们相比,站在她二人身前的少女素面朝天,如墨长发只用一支玉簪绾起, 一袭水绿襦裙清新雅致。她敛袖屈膝, 堇色披帛随着动作垂落,在半空中拂开柔顺弧度。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装扮和一个寻常地不能再寻常的动作,却让她对面两名雍容华贵的女子黯然失色。

天地之间,唯她一人。

“阿萝见过侯夫人。”少女嗓音清甜, 又夹杂了些许江南特有的婉转,落在耳中叫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嘶——”

不知是谁重重抽了口冷气, 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氏方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只瞧着眼前颌首低眉的少女,面上那抹自宋陌来起就绽在脸上的笑意终究摇摇欲坠, 眉眼间飞快闪过的,除了难堪之外, 还有一抹暗藏的恼意。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语气比方才还要热烈几分:“快免礼快免礼。我的老天爷, 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精致的模样,叫人自惭形秽。”

说着便提着裙摆要亲自去扶她。

只是手还没抬, 阿萝已顺水推舟地直起身,半含着笑的唇角陷地更深了些:“侯夫人谬赞。”

“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姑娘如何这般客气。”听她一口一个“侯夫人”,张氏眸光微闪,热络地招呼道,“快别再门口站着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

阿萝微抬了下眼,用意明显地看了宋陌一眼,见宋陌微微颔首,才温顺笑道:“辛苦夫人与韵诗姐姐在此处久等。”

温声细语地,精致地不像话的眉眼间隐约带了丝怯弱。

宋韵诗扫向她的目光中夹了些许复杂,福身还了半礼:“大姑娘客气了。”

张氏将那丝怯弱看得真切,嘴边的笑意深了几分:“能接大姑娘回府是咱们的福分,哪儿有什么辛苦。”

阿萝柔顺地垂下眼睑,芙蓉面上泛着两团羞赧红云,讷讷不言。

几人前后进了府门。阿萝领着及春由张氏陪着走在最前头,宋韵诗紧跟其后,宋陌缓着步子,缀在最后头。

“大姑娘这般仙姿玉容真叫人怎么都看不够,难怪大公子藏着掖着恐叫他人轻看了去。哎呀,瞧我糊涂的,方才怎好让大姑娘抛头露面,这京里往后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张氏笑逐颜开,晶亮的眸子不住地往阿萝脸上瞧,仿佛极喜爱的模样。也不必阿萝接话,自己便一句接一句地说个没完,“今日侯爷出门前还念叨着,说是多年未见大姑娘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得。而今看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大姑娘这般倾城容貌,若不是提前知晓,我等也是不敢相认的。”

“夫人过誉了,阿萝不过中人之姿,实担不起这般夸赞。”阿萝咬着嘴角,目光却是止不住的游移,像是要去寻宋陌又碍于场合不得去寻,惴惴不安地只能说些不出错的场面话应对。

一个自幼便寄居在外多年的姑娘,能有多好的教养?性子拿不出手,长得再美又有何用,到头来顶多是个被娇藏在闺阁里的芙蓉鸟罢了。

今日的规矩想必也是宋陌提前交代过的,前头装得再好,一到自己面前,便也露了怯。

到底还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

张氏眯朦着眸子,卸下了心头最后一丝防备。

“大姑娘别不好意思,我这人是个实心眼,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她喜气盈盈,就差直接拉着阿萝的手推心置腹了,“说来也是我与侯爷对不住大姑娘,叫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漂泊许久,虽说老太君是咱家姑奶奶,但终究不是自家……大姑娘这些年,心中若有什么委屈便直管同我说,往后家中必定好好补偿大姑娘。”

眼角余光往后一扫,见宋陌还是缀在最后头,面色冷淡,全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又叹道:“侯爷今日本想在家中等姑娘回来,奈何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总归要去衙里应个卯。却也说了,请大姑娘在府中多坐些时候,他下了衙便回来。”

阿萝始终含笑听着,再张氏说起清原侯时,眸中甚至浮上几许激动:“……阿萝在外一切都好,姑祖母待阿萝亲如一家,未曾让阿萝受过委屈。还请夫人转达侯爷,请他莫要如此担心,仔细伤了身子。”

张氏笑嗔道:“大姑娘怎么也跟着唤侯爷,那可是您父亲。”

阿萝面上窘意更甚,咬着下唇意有所指地往后方瞟了一眼,又像是被什么吓到,飞快收回了视线。

张氏看在眼里,不免关切几句:“说起来大姑娘如今在大公子处住着,平日可否方便?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可是周全?”

“哥哥准备妥当,府上一应俱全,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阿萝低声应道。

只是那缠在指尖的绣帕,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哎,大公子到底是儿郎,府里进进出出的多是朝中大臣,大姑娘天人之姿,出入难免冲撞。”张氏垂眸看着那方搅和成一团的帕子,语气愈发体贴,“大姑娘毕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不若搬回侯府来?”

阿萝这才抬眸看了张氏一眼,“恐怕是不大方便吧?”

“咱们后院里都是女眷,怎么会不方便。正巧心儿也到了爱玩的年纪,能在大姑娘身边给大姑娘做个伴。”

“多年未见了,也不知道漪心妹妹可还记得我?”

“如何不记得,她呀,最是羡慕别人家姐妹亲近,自打知道大姑娘回京的消息,隔三差五地就要问上一句姐姐何时回来呢。”

阿萝含笑望着眼前的女子,鸦睫忽闪,“想当初漪心妹妹还未满六岁,二人虽在一府里住着,却鲜有打上照面的时候。如今亲近至此,叫阿萝受宠若惊了。”

张氏脸上的笑意猛地一顿,又听阿萝继续道,“不知漪心妹妹功课如何?哥哥平日里忙,阿萝倒真缺一个能讨教的人呢。”

这话题绕地猝不及防,只是她脸上的期盼实在太过真诚,又让张氏有些摸不准她话里的意思,不敢轻易托大:“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哪儿够得上让大姑娘讨教。”

萧家再落魄也是出了三位帝师的书香世家,要不是萧二爷英年早逝,这说不定还要出上第四位。阿萝在萧家再不受重视,在诗书方面受到的熏陶定然不是宋漪心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娇小姐能比的。

“那倒是可惜了。”

张氏侧身看向慢了二人几步的长女,掩唇笑道:“若韵诗还在家中,大姑娘倒是可以同她聊上一二。不知大姑娘是否记得,韵诗自幼便喜好诗书,这些年出入姑娘们的诗会,虽是小打小闹,却也算是有几分才名。”

阿萝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宋韵诗正垂着目光不远不近得走在几人中间。许是因为后头还跟了个宋陌,她微微下沉的肩膀隐约透着僵硬。

张氏招呼道:“韵诗怎地走在这么后面,前头不还惦记着要同大姑娘说话么?”

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她微抿了唇,脚下快了两步:“母亲只顾着与大姑娘说话,哪里还记得女儿的事。”

“哎哟,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吃大姑娘的醋。”张氏轻轻一笑,目光一转落在越来越近的垂花门前,扭脸向阿萝指路道,“咱们到了。”

却不等众人走进去,已有一道妃色身影自屋内冲了出来,径自扑向张氏怀里:“阿娘!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能撒娇撒地如此肆无忌惮地,不是清原侯府的二姑娘宋漪心还能是谁。

张氏对自己的这个小女儿一向是有求必应,只是眼下宋陌和阿萝都在边上看着,她微收了笑,点了点宋漪心的额角轻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有规矩?快与你大哥哥大姐姐见礼。”

“有什么了不起的……”被娘亲教训了,宋漪心也未有羞愧的模样,反倒是嘟着嘴一脸不乐意地从张氏怀里退了出来,随意地朝着阿萝与宋陌所在的方向福了福身,“心儿见过兄长,见过姐姐。”

一抬眼,视线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阿萝身上。

脸上空白了好一会,才惊呼一声:“你是宋漪岚?!”

张氏面色一僵,忙将她的指尖拍落:“没大没小,那是你长姐。”

阿萝弯了弯嘴角,但笑不语。

直到众人在屋中落座,宋漪心的视线还不住地往阿萝的方向瞟。

一直以来,她都是侯府里唯一的正牌姑娘。宋韵诗虽说是她姐姐,又深得父母宠爱,但到底是改姓的宋。出门在外,她才是那个受人追捧的侯府嫡女。

直到前些日子娘亲突然寻她说话,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位姐姐一直在临州姑祖母家生活。

而且这位姐姐,才是真真正正的清原侯嫡长女。等她回来,自己便成了填房的女儿。

偏生娘亲还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收了性子,不得在“姐姐”面前无理。

宋漪心已十三岁了,虽说是娇生惯养地长大,可平日里出入贵女圈子,也有了几分自己的小心思。

在她看来,一个远在临州又早已不走动的亲戚家算不得什么,而阿萝寄居在这样一个亲戚家,就算是嫡长女,这么些年下来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姑,如何能与她这位自幼出入名门望族的贵女相比?

因而对于阿萝的到来,她并不曾放在心上。在得知娘亲还特地将长姐从夫家喊回来时,她更是嗤之以鼻,觉得娘亲小题大做。

直到阿萝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宋漪心抿着嘴角,越想越不服气,也不顾张氏还在说着什么,径自问道:“你头上的玉簪,是萧家姑祖母送给你的么?”

宋陌淡漠的视线先阿萝一步扫了过来:“姑娘家的规矩,不曾学过么?”

宋漪心被他的视线一扫,原本趾高气扬的态度本能地弱了几分。

可话都问出口了,又不甘心就此放下,强撑道:“这是在我家,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心儿,怎么同大公子说话呢?”张氏心下一紧,急忙出声轻斥道,“快与大公子、大姑娘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自去祠堂跪着。”宋陌收回视线,面无波澜地说道。

宋二姑娘一怔,旋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眸子,扬声道:“你!你居然让我去跪祠堂?!父亲都不曾罚过我,你凭什么罚我!”

“心儿妹妹说得是,”阿萝唇角轻弯,一团和气,“她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呢,哥哥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了。”

她轻描淡写地,全然将宋漪心当做不懂事孩童一般,让宋漪心本就有几分不服的火气更旺盛了几分:“你不过比我大两岁,装什么大人!”

“心儿!”却有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她还未说完的话。

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门外匆匆赶来,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宋漪心:“大呼小叫地,像什么样子!”

这来得倒巧。

阿萝眼尾笑意含蓄,视线轻飘飘地在来人身上扫过,却在瞧清跟在那人身后进屋的人时,不自觉地眼皮轻跳。

见鬼,萧起淮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我来吃瓜的,你们继续

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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