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侯爷

“侯爷莫急, 心儿只是心直口快惯了,并非有何恶意。”没想到清原侯回来地这么早,张氏心下微惊, 面上却是含着轻柔笑意迎了上去, 低声安抚道。

视线不期然地落在跟在清原侯身后的翩翩少年,一时竟被那双宜喜宜嗔的桃花眼迷乱了双目:“这位公子是?”

清原侯又瞪了宋漪心一眼, 这才轻咳一声, 侧脸朝张氏温声道:“这是姑母的幼孙,左武卫大将军萧大人……”

介绍到一半的话语随着视线落到端坐在蒲垫上的少女身上时卡了壳,“这、这是……”

他沉默半晌, 才有些不大确定地唤道:“阿萝?”

是什么样的父亲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呢?

阿萝低垂的目光淡地瞧不出丝毫感情, 再抬眼时,却又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起身期期艾艾地朝清原侯行礼:“阿萝见过侯爷,见过三表哥。”

听闻眼前的绝色少女当真是自家女儿, 清原侯却没有什么欣喜地模样,只是目露震惊地瞧着阿萝, 连免礼的话都忘了说。

萧起淮懒洋洋地扫了清原侯一眼,扯扯嘴角:“不必多礼了,不知表妹今日回府, 我这来得倒是算巧。”眼尾的笑意在视线略过宋陌时又加深了些许,“表哥也在啊。”

表哥二字被他慵懒地语调拖长了尾音, 勾出些许难辨意味。

宋陌身形巍然不动:“萧大将军还能到别人家中闲逛, 身上的伤势大抵是好得差不多了, 想来不日便可还朝。”

“今日便是进宫谢恩,出来时正巧遇上侯爷。”萧起淮漫不经心地笑道,“倒是表哥, 今日怎有空在此闲坐?”

“宋某一介白衣,不比将军事忙。”

“表哥过谦了,今日圣上还问起表哥近况,道是明珠暗投,煞是惋惜。”

宋陌这才撩起眼皮看了萧起淮一眼。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全然没将在座其他人放在眼中。

“承蒙圣上不弃,”清原侯轻咳一声,掩饰着眉眼间的忌惮,“别站着了,快坐,快坐。”

扫向阿萝的目光中不自觉地露出些许遗憾。

这般美貌……

“原来这位便是名满大夏的萧大将军,往日总听侯爷提起,今日总算是得见真人了。”张氏亦笑着圆场,眼中还浮着未曾落下的惊艳,“小女顽劣,叫我与侯爷惯坏了,让萧大将军瞧了笑话。心儿,还不快向萧将军赔礼?”

她眼珠子一转,故作惊讶地抚掌道,“说来萧老太君可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姑奶奶,论着辈分,你们还得唤萧大将军一声表哥呢。”

宋漪心双颊绯红,声若蚊呐:“心儿给表哥赔罪。”

萧起淮已在宋陌下首坐下,闻言似笑非笑地睇了清原侯一眼:“是么?”

不得不说,萧起淮在收起身上那股戾气之后,着实是个讨人喜欢的模样。那双似喜非喜的桃花目,生就是招蜂引蝶,妩媚多情,含笑睨来时,总有几分欲语还休的缠绵。

阿萝目光平平地自萧起淮身上转开,探手捻了一块云片糕,就着清茶细嚼慢咽。

嗯,不愧是侯府里的厨子,手艺着实不错。

清原侯被他看得心虚,忙转了话题:“和谨还未见过我家长女吧,她夫家安国公府三房,就是如今正在羽林军中领差的周家七郎,说起来与你也算是半个同僚了。”

话到最后,多少透了几分与有荣焉。

如今的安国公夫人乃是先帝胞妹,亦是如今尚在人世的唯一一位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安国公周清文如今虽不在朝中任职,但安国公作为世袭罔替的爵位,本就荣宠不绝,纵是无官无职,也受百官几分薄面。

以清原侯如今的尴尬地位,宋韵诗能嫁入安国公府,算是高攀了。

得了清原侯的话,宋韵诗也不好再作壁上观,上前拘谨行礼:“妾身安国公府三房宋氏,见过萧大将军。”

萧起淮扯扯嘴角,眸光凉薄:“倒不知道还有一位宋家姑娘。”

瞥见清原侯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与羞恼,以及张氏嘴角乍然僵住的笑意,阿萝半垂下眸子,掩住流淌出丝丝笑意的眸子。

清原侯宋博娶了一位嫁过人的女子做填房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不假,这填房嫁入宋家时将自己从前夫家带出的女儿一并接进侯府也未曾遮掩。

可京中世家贵族之间,总是维系着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面子情。有些话藏在心中,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当面说出的。宋韵诗的宋姓来得再名不正言不顺,在外头,大家还是会尊称一句宋姑娘。

但很显然,萧大将军并不在这需要维系面子情的范畴内。直接越过了同他见礼的宋家姐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那双泛着笑的眸子连余光都没分去丝毫。

“韵诗是随内子一同入府的,便改了姓……”清原侯尴尬笑笑,对此事不欲多提。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这世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都敢自称是我表妹了。”萧起淮慢悠悠地说着,勾起的眼尾漾开淡淡邪气,混在那抹笑意里,平添了几许凉意。

连带着原本热络的气氛都跟着冷静了下来。

这话却是将方才给他见礼的宋漪心一同骂了进去。

阿萝侧过脸,借着擦唇边点心沫子的功夫,遮掩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勾起的唇角。

萧起淮这人,世家公子的礼仪维持得再好,也掩不住那张仿佛淬了毒一般的嘴。

虽说她被萧起淮阴阳怪气时时常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将他那张好整以暇的俊脸狠狠按进地面里,可像这样听着他阴阳怪气别人,倒是别有一般趣味。

只是还不等她幸灾乐祸完,却听那前脚还在阴阳怪气人家的祸首忽地点了自己的名:“阿萝还是孩子么,说过多少回了,午后少用些点心,当心晚上积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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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落在阿萝唇角沾染的点心沫子上,又垂眸扫向她手边的点心盘子,语气无奈中又透了些许亲昵:“真是胡闹。”

阿萝半偏着脸,默默看着端坐在不远处满脸义正言辞的萧大将军,在心中低声腹诽了一句幼稚。

别以为她没发现,他那眸子里写满了“你就好意思坐下看戏了”,摆明了是耐心告罄,非要到她这寻些不痛快。

“多谢表哥关心,实在是侯府的点心太过香甜,阿萝一时不查便忍不住多吃了几口。”阿萝眨了两下眼睛,眼尾当即泛起上了淡淡的粉,连着眸中透亮的水意都跟着流淌,“阿萝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句话被她轻轻含在喉咙底下,压出无限委屈。

萧起淮:“……”分明是她看着他被一堆烦人精围着还能兴致勃勃地吃着点心看戏,怎么前后两句话的功夫,她又演上了?

二人初初见礼时并未有太多交流,瞧着与寻常亲戚并无二致。现下这一来一回,却是连瞎子都能瞧出来的亲近。

张氏又恢复了喜气盈盈的模样,掩唇笑道:“侯爷还担心大姑娘受委屈,妾身瞧着倒是亲厚地很,想来这青梅竹马的情分,总归与旁人不同些。”

此话一出,却是将下头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张氏恍若未觉,抬手轻轻推了清原侯一下,嗔道:“侯爷,妾身同您说话呢。”

能叫清原侯甘愿为世人所不齿也要迎娶的女子,自然不是萧起淮三两句话就能压制的人。

须臾间便将话锋占了回来。

清原侯回过神,抬手抚了几下山羊胡,呵呵笑道:“姑母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

张氏:“……”

要不是场合不对,阿萝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若无旁的事,便请侯爷开了家祠,让我同阿萝给祖父与母亲上柱香。”宋陌搁下茶盏,开口结束了这场闹剧。

只是这话中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同自己的父亲说话,倒更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清原侯皱起眉头,摆着父亲的架子:“今日有客,家中也未曾准备。左右你们兄妹二人都在京中,不必急在一时,改日再去。”

他们父子见面从来就没有个好时候,尤其自宋陌三年前回京起,在儿子面前强势了十余年的清原侯突然发现独子竟已全然不受自己掌控,心中慌乱不言而喻。

那双与秦氏肖似的眸子,却没有秦氏的柔美风情,抬眸望来时,似冰似剑,寒意彻骨。

清原侯窝囊惯了,老侯爷在时被老侯爷管着,老侯爷不在时又受姑母约束,只有在这个儿子面前能仗着孝道摆一摆为人父的谱。

是以在发觉连儿子都隐约强过一头时,他却不愿承认,反倒事事都与宋陌做对,想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低一次头。

清原侯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下首的阿萝。

她正垂眸而坐,同样有着柳叶似的眼尾,为柔美的面容添了一分妩媚。

却也不大像秦氏。

秦氏是柔弱的,纵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都有几分娇不自盛。性子却倔得很,姑母让她多鞭策自己上进,她便当了真,任自己好说歹说都不肯退让。

而阿萝的眉梢唇角,无一不透着娴静,像是头温顺的小鹿,只一眼就能让人卸下心防。

这般乖巧灵动,莫说区区一个晋王侧妃,便是入主东宫都是使得的。更别说这还是宋陌心心念念记挂着的胞妹,控制了她,何愁宋陌不向自己低头?

怎么就轻易许嫁了呢?

清原侯心中悔意丛生,殊不知自己面上神色更替,尽数落入了宋陌与萧起淮的眼中。

晋王是听了谁的话才觉得清原侯是拿着一张小像忽悠自己,又为何将侧妃选定了远在临州的两位姑娘,这两个人心中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清原侯看向阿萝的目光里满是懊恼,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宋家先祖也算是萧大将军半个祖辈,他做晚辈的去问安份属应当。”宋陌平静开口,召回了清原侯已然飘远的思绪,“至于未曾准备,进去磕个头也算是我等一片孝心。”

萧起淮勾着嘴角,难得赞同了宋陌的话:“祖母在家时也时常挂念娘家亲人,和谨既来了,自当代祖母问先人安。”

“祠堂封锁已近一年,难免灰尘弥漫,还是等来日开了祠堂重新打扫一番之后再进去吧。”听萧起淮都同意了,清原侯沉了沉气,耐着性子道。

“爹,心儿不想去祠堂。”宋漪心牵着清原侯的袖口,撅着红唇嘟囔道。她虽不久前才被父亲训斥,可这会眼见着已无丝毫畏怯的模样,还能一如既往地冲着清原侯撒娇。

清原侯安抚似的拍拍小女儿的手背:“咱们不去。”俨然是副家主的口气。

“今个儿可是个高兴的日子,你们父子莫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张氏自然地再一次充当起和事佬,柔声道,“当心吓着大姑娘。”

被张氏一点,清原侯也反应过来,目光威严地看向阿萝:“阿萝受了委屈直管说出来,为父定然为你做主。”

那语气,仿佛只要阿萝说宋陌一个不字,他便要当家做主将这不孝子逐出家门。

阿萝:“……”

她今日一直在张氏面前示弱不假,可要她当面驳了宋陌的话,退一万步来说,都有些太过自信了吧?

张氏也正看着她,云山雾罩般的眸子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这位侯夫人,倒当真是不容小觑。试探了半天,好容易才放了心,不过多了萧起淮这个变数,便又疑上了自己。

阿萝十指相对,笑得天真又灿烂:“阿萝虽在外多年不曾归家,却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只是逢年过节时常惦记着自己孤身在外,不能为先祖们磕头问安,实是愧疚不已。今日得以归家,自当三跪九叩,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她舒背沉肩,娉婷而立,哪儿还有前头怯弱懵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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