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迷茫

“哥哥。”阿萝应了一声, 在书案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案上已用完的药碗上,柳眉微蹙, “哥哥怎么又用药了, 是哪儿不舒服,可请良医看过了?”

“是固本修元的药, 不碍事。”宋陌温声笑道, 将手中书册放回书架,又亲自给阿萝斟了盏茶,“太子赏了几两平州新贡上来的小种, 阿萝一道尝尝。”

阿萝扑闪着眸子, 俏皮中透了丝玩笑:“平州的小种茶是珍贵,可也不至于要特地召阿萝过来单独品尝吧?”

“促狭。”宋陌失笑,推了摆在手边的信件过来,“阿萝不是惦记着苏姑娘的事?驿站加急送来的, 看看吧。”

“这么快?”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忙不迭取了信细细读了起来, 待放下写得满满当当的三页纸时,眸中依旧是掩盖不住的震惊,“打死胞弟欺辱幼妹, 如此恶行,竟是到现在才发现?”

赵正康是临州出了名的浪荡子, 仗着郡王世子的身份天天招猫逗狗, 声色犬马, 惹得众人避之不及,不愿得罪这位瘟神。

不曾听闻他犯过什么人命官司,还当是自恃身份, 没成想竟是对着自家手足下手。

“郡王府里头的事,毕竟是家事,有郡王遮掩,就是走漏了风声,也无人敢查。”

宋陌温和笑道,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冰,“此番事巧,大理寺寺正洪明办差途经临州,偶遇赵世子当街寻衅。他初来乍到不知明细,就将人绑了,因缘际会,这才牵扯出前案。”

至于大理寺寺正为何这么巧途经临州,又这么巧撞上赵世子寻衅的场景,甚至更巧的拿到了状书证词,那就是永平郡王该思量的事情了。

阿萝屏着呼吸:“是郡王府的人告的状?”

宋陌颔首:“郡王世子只有一位,可郡王府的公子却不止一位。”

兄弟阋墙,自古而来的把戏。永平王睿智,激流勇退,得了这么个富饶之所。然而人心不足,一府掌权之人,非有能者,谁能甘心?

那日萧起淮就笃定会有人主动递刀,如今看,果真分毫不差,甚至远比猜测中的更为狠厉。

一出手,便是毙命的局。

“赵世子此番押解入京,想来是回不去了吧?”虽是问句,但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御史台已写了折子,参永平郡王治家不力,临州官员徇私枉法。圣上以仁德孝悌治世,郡王世子贵为皇亲却道德败坏戕害手足,自是不容。”

宋陌脸上依旧挂着笑,浅浅的,像是无声嘲讽。

“他不死,叫圣上如何服众。”

阿萝却是眸光一闪:“御史台还要参临州官员?”

信上不曾提及此事,除却细细写了赵正康的案情原委,便是苏家退亲,李家阖家搬往永常的诸多事宜。

她方才就觉得这信来得太快了,仿佛是临州那边才有了了结便立刻送了文书上来复命一般。可御史台还要快,连参奏的折子都已经写好了。

澄澈的汤色中映着自己半垂的眸子。

这茶,是太子赏赐的。

“哥哥帮了忙却不邀功,改日功劳全都被三表哥给占了,他的脸皮一向厚,可不会同哥哥客气。”她捧着茶盏,笑得眉眼弯弯道。

“一点小事,怎好到阿萝面前邀功。”宋陌只是笑了笑,对阿萝能猜到其中蹊跷并没有感到意外,“贺刺史纵出这样大的麻烦,如今不过要他罚奉几月,实在算不得什么。”

阿萝知道,他口中的麻烦指的不是赵正康,而是贺敏拿她小像赠予晋王一事。

确实是麻烦,明明无冤无仇,却兜兜转转的,催定了她和萧起淮的婚事,还牵连出那日驿站之祸。

不由轻叹一声:“刺史夫人当日为阿萝加笄,是个极温和亲善的人。”

话到此处,却不再说了。她心中有不忍,但以她与贺敏的处境,要说同情,未免有些过于虚伪。

是以转开话题:“昨日码头处送了信来,姑祖母的大船再有五六日就要到了,哥哥陪着阿萝一同去么?”

宋陌喝茶的动作一顿。

老太君的行程,他自然也得了信。当年走投无路,将阿萝托付给姑祖母,一别八年,于情于理都该上门叩谢。

“我如今的身份,不便去叨扰表叔。”宋陌似是有些无奈,“萧和谨可有向阿萝提过这位表叔?”

阿萝摇摇头:“只说与表叔政见不合。”

“像是他会说的话。”他唇边的笑意意味不明,“这样论起来,我与表叔,算是各为其主。”

他是京都官场人人知晓的太子门人,萧起淮是圣上手中一把不听话的刀,而贵为鸿胪寺卿的萧家大爷萧子年,却是大皇子秦王一派。

萧大爷当年得以右迁,是圣上因萧二爷惨死关外对萧家补偿。可老太爷隐退,萧二爷亡故,萧大爷孤木难支,萧府门庭不可避免地日渐凋零。

彼年大皇子已获封秦王,授中书舍人,朝中行走意气风发。而太子年岁尚轻,还在阁内读书。

萧大爷便是在那时投入了秦王门下。

偏他与萧起淮二人,将秦王得罪地一个比一个狠。

一家团圆的日子,萧起淮就罢了,他再去,非是剑拔弩张不可。

阿萝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此前在临州不曾听老太君提及,萧起淮所说政见不合她也只当是萧家表叔看不惯他轻狂的模样,没想到竟是卷到储位之争里了。

一时有些犹豫:“那阿萝不如也改日再去拜访……”

宋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阿萝不必顾念我,你这些年一直陪在姑祖母身边,对京中之事一概不知。如今又和萧和谨定了婚约,有姑祖母护着,表叔不会为难你的。”

阿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神情中还有些许恍惚:“既然如此,表姐这桩婚事,岂不是不好?”

宋陌抬眸看她一眼。

若非萧大姑娘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他还不知道,原来在几年前萧大爷就连同清原侯动过将阿萝献给晋王的念头。

要不是当时阿萝年岁还小,要不是有老太君一力护着。

久久未听到答复,阿萝疑惑地看向宋陌,只见他正垂眸给自己添茶:“晋王背靠平南王府,算是一条退路。”

阿萝哑然,难怪赐婚的旨意传来时,萧大爷还特地送信回来劝说老太君和萧起轩接受此事。

那,如果不是知道老太君反对,是不是都不必这一纸赐婚,就将萧含珊送予晋王了呢?

她越想心下越觉得冷,连着记忆中那种端庄肃穆的脸都被染上了些许阴鸷,忙定定神将思绪抛开:“哥哥有空时,记得也知会苏大人一声。”

既退了亲,苏家必定也会给苏大人送信,不过毕竟是叫她牵连,无论如何也该早些让人家安心。

“好。”此事于他而言是小事一桩,宋陌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应了下来,“阿萝若有旁的交代,哥哥也可一并带到。”

阿萝怔了怔,不期然地想起自己与苏可不久前的谈话。

那声“不嫁”说得掷地有声,可哪里又这般简单呢?苏大人恐怕第一个就不答应。

可若是要拿宋陌的威势去压……

阿萝下意识地看向宋陌,他目光温煦,身子微倾,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答案。

苏可精亮的眸子浮现眼前,灿烂且生气勃勃的说着“他身上好像有光”。

“那就请哥哥代阿萝向苏大人问声好吧。”她缓了缓,轻声说道。

——

阿萝做了一个梦。

她已许久不曾进过这样冗长的梦境了。

犹如走马观灯一般,梦见苏可与自己玩闹,春日绵长,她扯着风筝线雀跃着向自己招手。自己却没急着过去,站在廊下抬头看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风筝。

她走近了,脸上的雀跃成了沮丧,挨着自己的手臂低声喃喃:“母亲又与祖母商议相看的人选啦,可我一个都不喜欢,阿萝帮我劝劝母亲吧。”

侧脸去看她脸上的神情,明亮的杏眸星光点点,两靥布着红云,含羞带怯的目光却越过了自己看向了身后。

阿萝循着目光转身,宋陌持卷而立,光风霁月。

许是注意到了什么,他自书卷上转开视线,眸色温润的轻声道:“苏二姑娘安心住下,过些时日,便能雨过天晴。”

阿萝微怔,急忙回头,周遭景色却如流水般褪去。她还是站在廊下,天空下着细密的雨,淋湿了挂在檐下的白幡。

十来岁的少年人跪在雨中,一身素服,还带着些许清朗桃花眸正对着自己,愤怒又不甘。

他开口喊她:“宋漪岚!”

一字一顿,叫她心头微颤,却倔强着没有后退。

他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面容上柔和的线条随着他的靠近渐渐坚硬,桃花眸似醉似引,含着笑。

低沉又缓慢的唤道:“表妹。”

短短的两个字,却勾着无尽的旖旎绵长,甚至可以感受到微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尖,发着烫。

“阿萝。”他低下头,四目相对,那些愤怒与散漫早已消失殆尽,漆黑的眸底卷涌着莫名的情绪,勾住了她。

阿萝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还没亮,她侧身躺在床上,隔着床幔隐隐绰绰地瞧见微弱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屋内。

她拥着锦被坐起,又有些无力地将额尖抵在膝头。

距那日在萧府射箭已过去许多天了,她找着要陪苏可的借口,找着被苏可瞧见定也会吵着要学的借口,不想不学不碰,强迫自己遗忘了那个过于亲近的画面。

可无论再努力,总也逃不开不经意间的失神。叫情绪占据了上风,侵蚀着自己的理智。

许是因为白日里苏可突如其来的倾诉,搅乱了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不是的。

有个声音在说。这还是她找的借口。

阿萝回忆着梦中的场景,稚气未脱的少年还没有如今的清新俊逸,情绪却来得比现在直白的多。

萧二爷夫妇相继离世,老太君悲痛之余,却也痛恨着二太太穆颜,不许她的牌位放入萧家祠堂,任凭萧起淮在雨中长跪也不肯松口,只将更深重的恨意加到了二太太的身上。

老太君进了魔障,阖府上下无人敢劝。

她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底忽然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愤怒,于是在私下无人时,低声讥讽着他的懦弱无能。

不能为父报仇,也不能许母亲身后哀荣。只能这样无力地跪在此处,乞求老太君的网开一面。

那时萧起淮看她的目光,就像是梦中所见那般,尖锐愤怒。

他厌恶她的落井下石,她却满心快意。

第二日,他留了一封书信,一人一骑,远赴西北。

彼时的二人,水火不容。纵是白驹过隙,久别重逢,依旧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的虚伪与针对。

其后种种,虽是时局所迫,但她心底依旧坚定,他们之间无关情爱,不过是在重重筛选后的最佳选择恰好都是彼此。

可那双尖锐又散漫的眸子,是从何时起渐渐变得让她捉摸不透了?

校场阳光灿烂,她看见了他眸底的灼烈,没有以往的愤怒或是厌恶,却灼地她忍不住想要退缩。

扶住她肩膀的手在不自觉的收紧,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她明明觉察到了,却不曾挥手挣脱。

阿萝重新躺下,拉过被衾将脸埋了进去。

她想起苏可羞赧的模样,艳若朝霞,明媚美好。

那样欢喜,那样真诚。

不,还是不一样的。她与萧起淮之间,没有欢喜,没有真诚,而是些旁的东西,攀附着,牵扯着,纠缠不清。

或许还是该直截了当地问一问他,毕竟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的。

深沉的睡意袭来,阿萝缓缓耷下眼睑,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是萧起淮抬手射箭时的侧脸。

干爽的阳光落在上面,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问之前她也该练一练荒废多日的袖箭了,若是脱了靶,怕是要被他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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