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爷

过了霜降, 京都的天便一日日地冷了下来。午间艳阳高照时尚还有几分暖意,可在晨间清冷雾气未散时,凝在枝头叶梢的露水, 总让人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京都不比江南, 寒气来得突然又猛烈。

阿萝揣着手炉,听着车外时不时响起的叫卖声, 懒洋洋地倚在隐囊上不想动弹。

大船约莫巳时靠岸, 她既要迎自然得早些时候到萧家大宅候着。只是这天冷得太快,让她一时难以适应,连带着指尖都带了散漫。

及春瞧着她难得的懒怠模样, 嬉笑着揶揄道:“姑娘这副模样, 老太君见了恐怕都要认不出来。”

她在老太君跟前一贯是八风不动的。再冷的天,举手投足,都是指摘不出丝毫错处。

阿萝嗔了她一眼:“我何时在姑祖母面前泄过底?”却还是慢慢坐直了身子,规矩与气度不是一夕一朝养成, 不过是个起身的动作,也是弱柳扶风, 仪态万千。

及春笑嘻嘻地,丝毫不惧:“这可是姑娘出门前自己吩咐奴婢提醒的。”

“……”是她输了。

车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声渐弱了,阿萝凑到窗边掀帘往外撩了一眼。今日虽冷, 日头却是干爽,斜斜落在白墙灰瓦上, 偶有几枝桂树探出墙头, 成串的桂花挂满枝丫, 黄澄澄的,散着香。

宣仪坊多是官员所居,比起西边富贵, 此处府第间又多了分肃穆。

寒气顺着帘子丝丝缕缕地往里钻,她缩回身子,搓了搓手中暖炉,面色中微微透着不自然。

“姑娘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阿萝整整神色:“京都这天实在是有些冷。”

她认出来了,沿着这条道再往北,便是萧起淮所居的兴平坊。

两坊间离得近,不比她老远地从西边赶来,若是有心,他这会儿应当已经在萧家大宅候着了。

而她似乎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没想到时不觉得,一想起来便发现心头晃晃悠悠地,没个落地的实处。

马车却在这时落到了实处,车轴声戛然而止,外头响起修柏无波无澜的声音:“姑娘,到了。”

“……”有时候真是形势逼人。

阿萝定了定心神,扶着车壁屈身步出马车。

而后便见眼前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微愣了一下,抬眼去看站在马车前的人,晃晃悠悠的心,紧了紧,又一下子落了下来。

“表哥来得倒早。”阿萝弯着眉眼,将手递了过去。

“想着能瞧见表妹言不由衷的模样,就过来了。”掌心感受到柔荑的温度,萧起淮弯着眼尾,笑得漫不经心。

手中微微使劲,便毫不费力地将人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这回是真真切切的脚踏实地了。就没见过像他这样嘴巴坏的人。

没来得及多说,台阶上已迎下来一人,喜气盈盈地朝阿萝福了半礼:“多年未见表姑娘了,问表姑娘安。”

三十光景的妇人,讨巧地笑着。她未施粉黛,梳着简单的圆髻,乌黑发间只别了两支普通银簪,身上穿着的亦是再单调不过的罗裙,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了股子风流仪态。

阿萝不露声色地收回手,侧身避开对方的礼,软和地笑:“阿萝是晚辈,怎好受礼,容姨娘可好?”

“姑娘惦记,一切都好。”容氏微微抬眼,眸中有惊艳闪过,却又很快摁下,谦卑地敛着眸子,“大爷已在正堂,特地叮嘱妾身出来迎表姑娘。”

“有劳容姨娘引路,可不好叫表叔多等。”阿萝面上浮现一抹愧色,加紧步子便往里赶,俨然是副再着急不过的模样,哪里还见得着丝毫倦怠?

萧起淮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了眼前头一面走一面不忘与人寒暄的阿萝,轻啧一声,举步跟上。

萧家大宅也算是历经几代的祖宅了,老太爷和萧二爷在京为官时也是住在这儿。后来萧二爷没了,萧大爷入京,便又续上了。

虽比不上临州祖宅园林雅致,入眼之处,却也是处处精巧。

许是为了迎月底的喜事,檐下廊间,皆已挂上了喜人的红绸。往来的婢子穿着清一色的鹅黄衣裙,眉眼间都挂着轻柔的笑意,规规矩矩地福身请安而后匆匆离去。

容姨娘脸上便带上些许尴尬:“近来府里事多,妾身力有不逮,各处都乱糟糟的,请三少爷、表姑娘见谅。”

她轻叹一声,眉头微拢,两道弯弯柳眉立时平添了一抹我见犹怜的愁绪,“经年未见老太君与太太了,叫她二位瞧见,还当是妾身轻慢。”

萧含秋受了委屈时也会这般拢着眉头,可其间怜惜之意,却不及容姨娘二三。

阿萝颇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容姨娘原是萧家的家生子。萧大姑娘生母难产而亡,大太太房里要管着二少爷和大姑娘,便顾不上萧大爷了,于是做主将大爷房里侍候笔墨的婢女抬了房。

后来萧大爷上京,大太太要留在临州看顾萧起轩,大爷身边不能没人照顾,便让收拾行李随大爷上京。

阿萝记得,原先萧含秋也是要跟着同去的,只是临行前忽然起了风疹,虽不严重,却见不得风,就也留了下来。

因而这几年萧大爷在京中,一直是容姨娘在打理萧家后宅的事。

阿萝水盈盈的眸子轻轻波动了一下,红唇微抿,那张犹如谪仙般不切实际的脸乍然生动起来:“姨娘太过谦了,阿萝瞧着府上诸事有条不紊,各处都妥当地很,姑祖母瞧了满意还来不及,又怎会觉着轻慢?”

“表姑娘最懂老太君的心意,有您的话,妾身心安许多。”拢起的眉头舒展开,容姨娘舒了口气,这才问起萧含秋,“……离开时还是个半大的人儿,一晃眼竟也快到及笄的年岁,实叫人惦记。”

阿萝依旧好脾气地应着:“二表妹性子单纯……左右今日就要团聚了,姨娘放心便是。”

二人有了话题,脚下的步子便跟着缓了下来。

萧起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将二人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侧着脸,或聆听,或细语,端是举止有度,进退得体。垂眸浅笑时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叫人赏心悦目。

离开了临州几月,到了外人跟前,她又是临州那个众口交赞的表姑娘了。

视线转开,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落在园中交错的花木间。

他压下唇边不知何时浮上的浅笑,不自觉地抬手扯了下衣襟,将心头突如其来的烦闷散开了些。

——他怎么会觉着佩服宋漪岚呢?

过了小石桥,便到了大宅正堂。

居中的牌匾上写了“修贤堂”三字,两侧种了细竹,摆了各色菊花,雅致中又透了股端肃。

倒是与临州慈安堂有异曲同工之处。

容姨娘收了声,敛目引二人进屋。

正堂上坐着的正是萧家如今的当家人萧子年。

阿萝赶在他抬眼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萧含珊不在。

萧子年正看邸报,听见来人的动静也不曾放下,古井无波的目光缓缓朝几人扫来,而后在容姨娘身后的女子身上顿住。

容姨娘面上盈着笑,上前行礼道:“大爷,三少爷同表姑娘到了。”

“嗯。”萧子年原就是个深沉古板的人,而今做了几年鸿胪寺卿,愈发喜怒不形于色,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算作知道。

落在阿萝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移开。

屋外已是艳阳高照,在室内洒下一地璀璨光华,她踏光而入,即便螓首半垂,也比这一地光华更加炫目。

才十五岁,已是姝色无双。

就这般平白浪费了……

他放下邸报,眼色温和:“这是阿萝吧,几年未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阿萝依旧垂着眸光,敛袖上前行礼,柔顺道:“阿萝见过表叔父,回京后未来与表叔父问安,是阿萝怠慢了。”

“两府亲戚,就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礼数了。”萧子年捻须浅笑,又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怎么不见你兄长?”

“近来天气多变,兄长有几声咳,恐传染病气给诸位长辈,便留在家中休养了。”阿萝微顿一下,侧脸示意及春将准备好的礼盒奉上,“兄长日前得了些平州新贡上来的小种,特意嘱咐阿萝带予表叔父品鉴。”

萧子年眸光微闪,自宋陌回京后的这两年里,他也听闻这位太子幕僚身子孱弱的传言,一时间倒真是有些拿不准阿萝话中真假。

只得道:“自是身子要紧。”

阿萝弯着唇角,恭谨应是。

之前萧起淮说等她见了这位表叔父,就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见着,也算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阿萝见过许多人看自己的眼神,或喜或恶,有直白的也有隐晦的,她总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这位表叔父的目光,和自己曾经见过的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是一种黏腻的算计感,还有些许待价而沽的暗示。

让她后颈上的寒毛不由自主地微微炸开,连背脊都绷紧了几分。

她可以确定,萧含珊一定将自己曾经连同贺敏暗害她的事情告诉萧子年了。

眼前忽地一暗。

有人站在了她身前,挡住了萧子年看着自己的目光。

萧起淮懒洋洋的声音随之响起:“和谨还未给伯父请安,不知伯父对这个侄媳妇可还满意?”

阿萝:“……”

萧子年也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这个自进门后,自己只匆匆扫了一眼的侄子身上。

“和谨。”萧大爷沉下声,唤了一声之后却好半天没了下文,沉默半晌后才缓缓道,“你二人虽已定亲,到底还没完婚,如此轻佻,未免有损姑娘家的闺誉。”

“伯父言重了,侄儿只是想请伯父掌掌眼罢了。”萧起淮拖着嗓音,答得分外散漫。

萧子年皱着眉,脸色愈加端肃:“讪皮讪脸,成何体统。”

萧起淮眉梢轻挑:“莫非伯父要请家法?”

气氛乍然剑拔弩张。

作者有话说:人为什么要工作(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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