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团聚

望着萧起淮满不在乎的模样, 萧子年面色微沉,不虞道:“平白无故的,请什么家法。”

到底还是克制着, 挥手遣退了屋内伺候的人, 才又看向萧起淮,“珊儿的情形, 我已写信知会你祖母。”

这是要对口供了。

阿萝才扶着及春的手坐下, 听见这话忙抬了眼,微倾着身子,眉间透着几分担忧几分好奇。

独独没有紧张。

萧子年一直留意着阿萝的态度, 见她一派坦然, 心下微哂,继续道:“救治得时,又将养了月余,虽说不能与常人无异, 好歹不至于当真成了废人。”

“亦往宫中递了折子,圣上体恤, 未有责备,也未曾收回恩典。晋王殿下处还派人送了不少药材补品给珊儿。如今她在家中安心待嫁,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珊儿毕竟在你祖母膝下长大, 虽说此番是杜之余党作乱,到底也是你这做兄长的护送不力, 祖母怪罪几句, 你莫要问诸水滨。”

阿萝听得明白, 萧大爷这是将责任尽数推到了萧起淮身上:是因为他得罪了杜之,才连累萧含珊受伤,让萧家险些受圣上责罚。

“说来当日阿萝也在场, 老太君一向疼爱你,你记着多劝慰她老人家,莫叫她担心。”

精光扫来,阿萝半敛着眸,面露忐忑:“阿萝省得。表姐深夜出事,阿萝离得远未能及时发现,心中已是羞愧难当,必定不能再叫姑祖母为此受惊。”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与此事有关。

萧子年心下不由迟疑起来。她的应对,不能说不对。无论是听到自己提及萧含珊时的神情,还是回话时的局促,都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

他为官多年,不可能叫一个小姑娘给糊弄住。

难道真如萧含珊所说,她不过是运气好才逃过一劫?

萧起淮扬眉,既不答应也不反对,就这么似笑非笑得看向萧大爷:“伯父确实考虑周详。”

思绪被打断,萧子年冷哼一声,没理会萧起淮的阴阳怪气,扬声唤人进来询问老太君的行程。

不说阿萝的事,他对这个侄子,自来是有些不喜的。

自幼就被二房夫妇宠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仗着自己学了些武艺便在家里学里惹是生非。罚了许多次,却依旧不知悔改。

原想着二房夫妇相继去世,他少年失怙能就此收敛脾性,没成想得了军功后竟是愈发桀骜,连他这个大伯的话也置若罔闻。

先是未与自己商量便大办了杜之,惹得秦王大怒。后又与太子一派的宋陌结亲,惹来圣上猜忌。回了京还不安分,竟是辞去了大将军之职,转去做起了慎狱司统领。

萧家三代帝师,世代书香,历来是天下学子追捧的对象。纵是老太爷含冤入狱,也有无数文臣学子为其鸣冤不平。

何曾有过现下这般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境地?

萧大爷心中有气,看着萧起淮便愈发不顺眼,只是顾着今日老太君回府,硬生生地将火气压了下来。

不稍时,便有丫鬟进来通报老太君的车驾已然入了坊门。

——

“老太君,大爷和三少爷都在门前等您呢。”红袖掀开车帘朝外探了一眼,又喜气盈盈地缩了回来,“您还担心二位爷抽不出空,奴婢就说,二位爷都是再孝顺不过的,您回府的大日子,怎会不亲自迎接。”

老太君面上还沾着赶路的仆仆风尘,闻言不由精神微振,连带着眉间的疲惫都散去不少:“就你嘴甜。”

红袖不以为忤,笑着上前为老太君整理着装。

待大太太站在车边扶着老太君下车时,已见不到丝毫风尘,连鬓边的碎发都服服帖帖拢在耳前。

“母亲!”萧大爷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老太君脚边,“儿子不孝,经年不在母亲跟前侍奉,反要母亲千里迢迢上京,是儿的罪过!”

老太君本就惦记着儿子,听他这般说,不免也红了眼眶,弯腰亲自扶了他起来:“一把年纪的人了,怎还跪来跪去的。你是在京中办差,脱不开身,为娘的岂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

萧大爷抬手拿袖口拭了拭眼尾,“儿子一时情难自抑,让母亲见笑了。”

“一家人,如何这般见外。”老太君拍拍他的手,抬眼却见萧起淮沉默着站在后头,面上一喜,“三郎也来啦,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萧起淮依言上前请安,笑意清浅:“祖母母子团聚,和谨不敢打扰。”

老太君嗔了他一眼,没舍得责怪,抬手招呼萧起轩与萧含秋上前同他们父亲见礼。

萧起轩清减了许多,似玉似竹,少了往日里的平易近人。

他拱手与几年未见的父亲见了礼,淡漠的眸子转向萧起淮。

“三弟。”

“二哥。”

老太君满眼欣慰:“咱们可算是一家团聚了。”

喜气太重,叫她没能发觉孙子间微妙的火药味,扶着大太太的手兴致颇佳得指点起院中摆设的不同来。

还没到二门,远远见着门前站了个绰约多姿的少女。

她也瞧见了众人,提着裙摆上前几步:“阿萝给姑祖母请安!”

眉眼间的欢喜任谁都瞧得出来。

老太君面上亦是有几分激动,阿萝在她膝下长大,几个月没见着实想念的紧。可她老人家到底自持身份,口中嗔道:“你慢些慢些,当心摔着自己。才几日没见,怎地又喊上姑祖母了?莫不是回了京就不认我这个祖母?”

却是迫不及待地抓着阿萝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瞧她气色红润,眸光坦然,面容更是比在临州时更娇艳几分,一看便是好生将养过了,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算是跟着放了下来。

又欣慰道:“我就知道陌儿定当不会亏待了咱们阿萝。”

阿萝弯着眼尾,动作熟稔地搀扶着老太君的手臂,柔声道:“阿萝哪敢不认您呀,是怕祖母许久不见,将阿萝给忘啦。”瞧着老太君神色熨帖许多,她眸中笑意更盛,“有您在,哥哥哪儿敢亏待了阿萝,自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您瞧,阿萝都胖啦!”

“促狭。”老太君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尽是笑意。

可瞧着二门处除了垂手候在那儿的容姨娘外再无别人,不免又有几分失望,“陌儿没来?”

阿萝轻声细语地解释:“哥哥偶感风寒,怕染了病气给祖母,叫阿萝给祖母赔罪。”

老太君并不清楚萧大爷和宋陌之间的龃龉,不疑有他:“他既不舒服就不要奔波了,身体要紧,可延医用药了?”

“祖母放心,都用过药了,只是要多加歇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堂屋。

老太君自然坐在主位,还是习惯了阿萝的陪伴,一抬手便将阿萝留在了身侧。

阿萝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样子,顺理成章地拿起了摆在一侧的美人拳,不轻不重地为老太君捶背。

坐在下首的萧大爷见状,眸中不由闪过一道精光。

在前院众人不过是简单见礼,进了正堂,不说萧起淮,萧起轩与萧含秋还得正式给萧大爷请安敬茶。

阿萝瞥见大太太明显有些紧张的神色,垂眸又往老太君身后靠了靠。

自二门前见着老太君,她便察觉到有两道隐晦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虽装着毫无察觉,心中不免有些无奈。

萧含秋就罢了,有老太君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可萧起轩现下的性子她却有些拿不准,只好尽可能地避开他的目光,免得生出乱子。

“父亲喝茶。”萧起轩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

没有多说什么,连视线都安安分分地落在一旁空旷处。

阿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开了些许。

却听老太君关切问道:“珊儿怎么样了?”

答话的是容姨娘:“大姑娘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耽搁了些许时日,如今正日日与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学习礼仪。婚期将至,妾不敢打扰大姑娘用功,想着等下学后再请姑娘过来。”

她觑着老太君和萧大爷的神色,满脸惴惴。

老太君果然皱了眉,看向萧大爷:“你信上说她脚上带了伤,可报给宫中知道了?”

“已上折子禀明了原委。”萧大爷看了萧起淮一眼,将前头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圣上闻言大怒,下旨命慎狱司清查杜之余党。”

“如此狂妄之徒,合该如此。”老太君点点头,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大丫头这个脚伤……行动处可还方便?”

她问得委婉,萧大爷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说罢,又沉沉叹气,脸上的痛惜不似作伪。

老太君也气得双手发抖:“这帮心狠手辣的歹人!合该抓去凌迟!”

阿萝心头一跳,老太君嘴里的“歹人”可不就坐在下头么?老神在在地靠在凭几上,面色坦然,毫无愧疚。

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低垂的眼皮动了动,而后缓缓撩起,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却已先一步收回视线,担忧且急切地为老太君顺气:“祖母,慢些慢些。表姐否极泰来,往后定能顺风顺水,事事安康。”

老太君握住阿萝的手,满脸后怕:“好在你没出事,若你再出了意外,可要祖母怎么办!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俩多留几日,与咱们一道上京才是。”

阿萝:“……”

“都已经过去了,祖母莫要担心。”边上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阿萝不敢露了破绽,红着眼尾柔声劝慰,“祖母不怪阿萝没照顾好表姐,已是阿萝的恩典了。”

“阿萝说的是,珊儿那是否极泰来。”大太太也跟着劝慰。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受伤的那个不在,搂着个毫发无伤的哭,老太君这心着实偏地厉害。

又劝了几句,老太君这才渐渐收了怒气,侧脸交代大太太:“珊儿身子不便,就不要来回折腾了,让她在房中安心待嫁就是。”

大太太垂着眼,恭声应了。

可这桩婚事哪里又是什么好事?

老太君的目光总算是落到了萧起淮身上,欲言又止。

方才萧大爷意有所指的那一眼,她是瞧见了的。亲生的女儿跟着侄子一道入京,却险些遭了歹人毒手,余生都要与常人有异,做父亲的怎能不怨?

只是歹人猖狂,途生意外,也不是三郎愿意得见的。

老太君心中想着,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犹豫。

却听萧大爷低叹道:“许是这孩子命中有此一劫,怨不得别人。秋儿既回府了,这些天多去陪你姐姐说说话,让她心中也能松快些。”

萧含秋听到萧含珊受了伤,正偎在姨娘身旁难受,听见父亲点了自己的名字,忙不迭低头应下。

“此事……是三郎的未能照顾好妹妹。”老太君叹口气,缓缓道,“将来大丫头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三郎你必要竭尽所能,为妹妹撑腰。”

阿萝立时发现,萧大爷虽几年不曾回来,但对于老太君的脾性,还是了若指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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