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交易

换做别家或许还不必老太君这般刻意叮嘱, 可萧含珊要嫁的是皇室,还是几位皇子中名声最为荒唐的晋王。

若非圣上赐婚,老太君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将家中女孩儿嫁入皇家的, 更不会让家中子弟掺和到皇子们的家事中去。

萧大爷三言两语的, 既将萧含珊从遇袭的事里脱了出来,又借着老太君的话将萧起淮拖下了水。

确实是好谋算。

萧起淮百无聊赖地听着, 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祖母的吩咐, 孙儿自当遵从。”

那随意的模样,一看就是没往心里去。

老太君皱了眉头,才要说话, 掌心却忽得一暖。

“入京时城门一别, 已有两月未见表姐了,今日既已上门,不去同表姐问安未免失礼。”阿萝拉着老太君的手,笑盈盈得眨眨眼, “祖母也记挂着表姐,不如就让阿萝替祖母走上这一趟吧。”

老太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 笑道:“还是阿萝想得周到。”又看向萧含秋,“二丫头也去看看姐姐,你俩一向亲近, 莫要生分了。”

萧含秋再不想和阿萝一道,也不敢在几位长辈面前甩脸子。况且比起和阿萝一同去探望萧含珊, 和萧起淮一屋坐着显然更叫她坐立难安, 当即乖巧地站起了身。

什么在屋中学规矩, 本就是萧大爷不让老太君一回来就与萧含珊打上照面的托词。如今老太君发了话,他也不再拦着,抬眸看了容姨娘一眼。

容姨娘自然会意, 笑着安排丫鬟带两位姑娘去萧含珊的院子。

“宋漪岚!你假惺惺地要做什么!”

两月未见,萧含秋还是那个按不住脾气的性子,又没了萧含珊在旁盯着,愈加沉不住气,才走出正堂不远便忍不住低声质问到。

她才不信宋漪岚会有那么好心要去探望长姐,必定又是为了哄老太君欢心才使出的招数。

前头引路的丫鬟双肩一颤,连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些许。

阿萝心下无奈,在萧含珊忌惮的目光中走近两步:“容姨娘在表叔父面前尚有几分脸面,表妹初来乍到的,还是不要叫她为难的好。”

萧含秋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如今已经不在临州,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咬着牙快走几步,将阿萝甩在了后头。

“二姑娘真是一点没变。”及春撇撇嘴,上前扶住了阿萝的手臂。

阿萝无所谓地笑笑,没急着跟上去,同前头保持着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萧含珊的院子在正堂西侧,没种花草,太湖石垒成错落有致的石台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盆景。只是各处都张灯结彩的,蓬勃的喜气压下了盆景的雅致,反倒是衬得热闹非凡。

萧含秋先一步进去,等阿萝走到门口时,已经能听见屋里头细细的啜泣声。

阿萝心下轻叹,不由想起当日自己与宋陌团聚时的情景。

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姐妹,情分不比旁人。

“表姐,”阿萝低着眼上前行了半礼,“一别数日,表姐一向可好?”

哭声顿住,萧含珊温和中又带着些许克制的声音响起:“表妹不必如此客气,芙蕖,给表姑娘看座。”

阿萝这才抬头,与萧含珊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还不等她细看,对方已飞快移开了视线。

屋内并不止她们姐妹几个。萧含珊坐在书桌前,腿上盖着条薄被,桌面上摊放着几本册子。一名身穿鹅黄衣裙的丫鬟正半蹲在背过身去擦脸萧含秋身边,一面笑一面帮她拭泪。

不远处束手站了位老嬷嬷,低眉顺眼的,瞧不出情绪。

看来萧大爷说萧含珊要跟着教养嬷嬷学礼仪的事,也不是言过其实。

“俞嬷嬷,我们姐妹久别重逢,想说几句私房话。”萧含珊还是坐着,面上带着恭敬,“今日的课程,可否就到这里?”

俞嬷嬷这才微微抬眼,无波无澜的视线只在几人身上一掠而过,又飞快地垂下眼:“姑娘们说话,老身便不在此打扰了。”

送走了俞嬷嬷,萧含珊又侧脸看了眼方才为萧含秋净脸的婢女:“丹若,里屋收了圣上与殿下赏赐的物件,你陪着二姑娘进去仔细挑一挑。”

萧含秋还泛着光的眸子登时亮了起来,可当余光扫见阿萝,又不自觉地绷紧了嘴角:“贵人赏赐的物什,都珍贵地紧,还是姐姐留着自己用吧,我那儿什么都不缺。”

阿萝勾了勾嘴角,低头整理衣裙。

“都是京中时新的衣料首饰。往后你要在京中女眷中行走,手中哪能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萧含珊握着萧含秋的手,不轻不重地说道,“去挑,这点东西,我还是处置地了的。”

萧含秋一怔,长姐说话的语气和神色都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她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容不得她再反驳分毫。

好在宋漪岚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并没有要跟着自己去挑选的意思,当下也安了心,跟着那名叫丹若的婢女进了里屋。

“表姑娘,请用茶。”芙蕖笑盈盈地将茶盏放在阿萝跟前,而后在萧含珊身后站定,全然没有退下的意思。

萧含珊红唇微抿,看向阿萝:“祖母可有什么吩咐要你带来?”

“姑祖母只是担心表姐的伤势,让表姐千万保重身体。”阿萝温声道,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眉心微微蹙起。

抬头略带羞赧地看向芙蕖,“这茶喝着有些涩口,屋中可有槐花蜜?”

萧含珊的习惯,几丝橘皮半勺盐,从不加甜味。

芙蕖果然露出迟疑之色:“屋内并未备蜜。”

“那就请芙蕖姐姐为我取些蜜来。”阿萝一团和气地笑着,“姐姐放心,我这丫鬟也是能在老太君屋里行走的,定能照顾好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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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水波流转,又点了下案上的香炉:“这香有些闹人,我记着表姐最喜苏合香,一并换上吧。”

芙蕖:“……”

萧含珊跟着开口:“既是表姑娘的吩咐,你就速速走上一趟。莫叫父亲觉着我屋中人轻狂,连表姑娘都敢怠慢了。”

芙蕖忍不住又看了阿萝一眼。

虽不知道这位表姑娘同主家是什么关系,只这容貌与气度,瞧着应当也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既是大家闺秀,又是亲戚,有些吹毛求疵倒也算是合乎情理。

年岁不大,屋里又有丹若照应,自己离开片刻应当裹不出什么乱子。

掂量清楚了,芙蕖心下稍定,面上依旧是盈盈笑意:“那就劳烦这位姐姐辛苦片刻,婢子去去就来。”

及春也笑盈盈的:“不必着急,此处有我呢。”

话是这般说,可芙蕖才一离开,及春便闪身站到了门侧望起了风,原本还满当当的堂屋便剩下萧含珊与阿萝二人了。

萧含珊的目光这才落到了阿萝身上:“你与过去,不一样了。”

没料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阿萝不由微愣一下,旋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嘴角:“在家日日闲散,确实懒怠许多。”

萧含珊没搭话,目光定定地落在阿萝身上。

不,她是更从容了,举手投足间比在临州时要更加的气定神闲。

生出了底气,说话时便有了难以忽视的笃定感。

“表姐的伤势如何了?”萧含珊不说话,阿萝却不能白白浪费这独处的机会,她拢着眉心,眸中既有担心又有迟疑,“姑祖母问起时,表叔父说得委婉,阿萝也不敢多问……”

萧含珊的脚究竟是谁伤的,阿萝知道的一清二楚,以她平日里的作风,萧大爷就算说得不一样,她也定然不会在明面上驳了长辈的话。

“跛子如何走路,我便是如何了。”虽已过去月余,可提起自己的脚伤,萧含珊的眉眼间还是不期然地笼上一层阴霾,又听出她话语里迟疑,面色便更淡了,“父亲是如何向祖母解释的?”

阿萝咬着嘴角,犹犹豫豫地将萧大爷的解释说了。

萧含珊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父亲此前已经叮嘱过我了,不过担心我在祖母面前漏了破绽,这才不愿让我也去迎一迎祖母。”

她的手轻抚上自己的一侧脸颊,浅浅地笑了:“父亲也是多虑了,他的教导,做女儿的哪有违背的份呢?”

娇靥柔嫩,吹弹可破,但她依旧能感觉到颊上火辣的痛感,痛得她头晕目眩,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萝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表姐是要入王府做侧妃的贵人,表叔父这样做,实在是太过了些。”

“父亲管教女儿,哪有什么过不过的。”萧含珊平静道,“若不是顾忌着婚事,恐怕还有更过的。”

阿萝沉默一瞬,又轻叹一声:“表姐有什么嘱咐便说吧,阿萝力所能及之处,定没有不受的。”

她费心将屋里伺候的都遣出去,定然不会是只想要向她诉一诉苦。

萧含珊低声道:“我想与你做一门交易?”

阿萝不解:“交易?”

“我会帮你尽可能的拦着晋王,王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会想法子告知于你。”

“表姐说得阿萝却听不懂,晋王府里的事,与阿萝有什么干系呢?”阿萝却没答应,而是一脸疑惑地问道。

萧含珊一直盯着阿萝,见她不解,反倒是轻轻松了口气。

她的确不知道当初自己与贺敏曾故意将她的小像交给晋王的事。

“晋王生性风流,他的名声你我心中都清楚。以你的容貌,又同在京都,难免什么时候就落了晋王的眼。就算三哥能护着你,可那毕竟是位亲王,如何能千日防贼?”

萧含珊微微笑着,恢复了几许往日里的自如,“有我帮你,虽不敢说万无一失,总比你时时提心吊胆的好。”

阿萝知道萧含珊说得不错,她现下是才回京都不久,各处都不熟悉,可将来迟早是要出门交际的。

旁的不说,就是这萧家大宅,日后都是要经常走动的地方。

阿萝面上透了几分意动:“表姐需要阿萝做什么?”

“你瞧见了,我身边眼下都是父亲的人,我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萧含珊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怨怼,“最好是懂些医术药理的。”

这对现在的阿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宋陌也好,萧起淮也好,她要用人,他们定是能安排妥当的。

可她还是免不了多问一句:“表叔父挑的人,应当也是些忠仆,表姐为何要费心再寻呢?”

萧含珊被她问得一怔,四目相对,干净的眸子里是纯粹的好奇。

有时候她真的很困惑,宋漪岚究竟是真的单纯还是心机深重到自己看不透。

她别开眼,“因为我想活下来。”

在父亲给了自己那一巴掌之时,在听到父亲问起萧含秋的年岁之时,在午夜梦回之时,她都想让自己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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