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道殊途而同归。小僧有幸曾在藏经阁呆了一段时间。”

“大慈恩寺的藏经阁?”说到这里,秦般若似乎想到了什么,乜着眼瞧他:“说起来本宫当年也曾在那里混迹了一段时间,按理你这样的人物,哀家不可能没有印象。”

湛让神色不变:“小僧当年一直在藏经阁之中……”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淡淡打断他:“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湛让顿了一下,慢慢抬起身来再次看向秦般若,额头因着磕到地面,微微发红。他对上秦般若的目光,继续道:“小僧当年一直在藏经阁,鲜少出没于人群,太后没见过小僧也正常。”

男人答得规矩板正,不见什么躲闪,甚至眸色比平素里还要清润漂亮。

秦般若瞧着瞧着突然道:“哀家好像觉得你有些面善。”

湛让面不改色道:“小僧生得平常,与人相似也是常事。”

秦般若抬了抬手,示意他更靠近一些。湛让沉默了片刻,膝行着更靠了过去,身体几乎贴上了床塌。

秦般若抬起一只手慢慢摸上他的眉眼,从眼尾一直划到下颌,动作旖旎多情:“若是这样一副容貌也是平常,那世间也是没什么好相貌了。”

湛让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秦般若哂笑一声,松开手:“是不是觉得哀家不愧是言官口中的妖妃,果真不安于室,处处风流。”

“小僧不敢。”

“是不敢这样想,还是不敢说?”

“太后性情中人,小僧没有这个想法。”

秦般若直接笑出声来,等笑够了才缓缓道:“难为你了,继续吧。”

等人闭眼养神之后,湛让也跟着垂下视线:“......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等等……”秦般若闭着眼,声音幽幽道:“你既熟读各家经典,那还知道我大雍律法?”

湛让顿了一下:“略知一二。”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根据《大雍律疏议》,犯了国讳,该有什么刑罚?”

湛让对上她戏谑的目光,抿了抿唇:“若是上书或奏事中误犯了国讳,杖八十;口误或文书犯讳者,笞五十;若名字误犯者,判处徒刑三年。”

秦般若十分满意地嗯了一声,支着下颌的手指微微晃了晃,略显愉悦:“方才念到哪里了?”

湛让顿了顿,抿唇道:“菩提萨埵、依……”

“依什么?”

“依般若......”

秦般若低笑着打断他:“依哀家来看,直言犯讳,屡教不改,该重罚。”

湛让抿着唇看了她一眼,再次跪下去:“小僧甘领重处。”

秦般若却瞧着没什么意思了,低哼一声:“罢了,就罚你一直念诵心经吧。哀家没有喊停,就不许停。”

“是。”

梵音如雾,丝丝缕缕侵入心神。秦般若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如今已经进了腊月,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时间越来越快,转眼又过了十来天。

阖宫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圣旨封了康王妃一个妙善慈母娘娘的法号,以为国祈福的名义被请到慈云寺清修。

当天,一向嚣张跋扈的刘侧妃哭哭啼啼得顶着一脸巴掌印来找秦般若,道慈母娘娘纵容宫人欺凌,求太后做主。可巧碰到新帝过来请安,听了两句,直接不耐烦地将人给赶了回去。

不是赶回宫,而是赶回刘府。

一入宫门深似海,可从来没有被赶出宫的妃嫔。便如康王妃再不得皇帝喜欢,也是以皇帝妃嫔的名义为国祈福。

金口玉言落下,刘侧妃整个人都傻了。

秦般若阻拦不及,瞧着新帝脸色心下唏嘘:或许,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最终,刘侧妃也得了个德善圣母娘娘的法号,同康王妃一起清修。

二人离宫那天,正是腊月二十。

康王妃没哭没闹,一脸麻木,眼角眉梢之间都是讥诮。刘侧妃双目红肿,满脸委屈,这些日子听说都是以泪洗面。

秦般若不便多说,只是简单嘱咐了两句,等过两年再给两个人其余安排。

两个人在府里斗了数年,没想到最终结果倒是得了个一样。

等这二人一走,后宫更安静了,剩下一个常年间被二妃压制的徐侧妃,成了最终赢家。

一枝独秀。

后宫众人见状,一窝蜂的都涌入了明欢殿。

只有秦般若,日子好像一日似过一日。

直到腊月二十二,岭南六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张贯之突然显现岭南以雷霆之势处理了一批贪官污吏,安抚灾民,处置灾情,得了个青天万民伞。

与之一同送到秦般若案头的,还有江宁侯府三姑娘千里救夫,十数日同吃同睡,不顾千金之躯与灾民建棚施粥,共济难关。

灾民称她:青天夫人。

秦般若平静地收回视线,将密信扔进火盆之中,火光呼地一下窜高将所有都吞了下去,卷起一团黑烟,又慢慢消退。

作者有话说:

绘春领着人转过小佛堂,又转过暖阁方才进了浴堂殿。等湛让进去了,绘春才道:“太后在这里,师傅进去吧。”说完之后,面不改色地退了出去。

殿内陈设华丽,水汽氤氲,暖香扑鼻。

湛让却一步不敢进,于原地跪了下来:“湛让见过太后。”

一时没有人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喑哑低绵的声音自水雾之中絮絮传来:“过来。”

“小僧不敢。”

水汽一直从池子里蔓延到金砖墁地的地面,湿漉漉的,甫一跪地就潮了半边衣裳。湛让却低眉垂心,恭谨着半分不敢起立。

“有什么不敢的?哀家一个女人还能吃了你不成?”秦般若背对着他靠在池边,语气幽幽,随着水雾升至半空就飘飘渺渺地散去。

“放心,哀家不会对你做什么。哀家......只是心下不宁,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罢了。”

湛让静默着慢慢起身,往前近了几步,下意识停下。

“到哀家的身边来。”

湛让抿紧了唇,一声不吭地走到池边跪下。

女人一身赤裎淋漓在白雾之中,削肩素腰,□□挺立,晃入眼中,竟比白雾还要白上三分,却又将红粒子衬得更红。

白玉如棠,丰润多姿。

湛让闭了闭眼,一向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似在水雾搅动之间起了波澜。

秦般若仍旧一无所知地背对着他,声音喑哑慵懒:“你可有在意的人?”

湛让眼观鼻鼻观心:“没有。”

“你师傅也不在内?”

“在意为贪,贪嗔痴为三不善根。小僧修行浅薄,不敢沾染。”

秦般若目光投向缥缈半空,声音萧索:“人生而有三毒五欲,真能戒得掉吗?”

“太后有心,即可。”

半响,秦般若低低笑出声:“世间情爱欢乐如此之多,就连诸佛菩萨都鼓励众人有所求有所取,哀家又为什么要戒呢?”

湛让:“诸法空相,以无所得。诸多欢爱,到头来也皆是一场空。太后今夜难眠,不就是陷于空空如也的色相之中了吗?”

秦般若沉默下去,良久不喜不怒道:“你越来越大胆了。”

“太后有问,小僧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

秦般若冷笑一声:“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是色,还是空?”

湛让抿着唇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猛地翻过身来,目光犀利地穿过水雾对上他的眼睛:“那哀家是色,还是空?”

女人头上简单挽了个高髻,两侧些许碎发丝丝缕缕地贴在两鬓,因着生气眸光幽亮,唇如含脂,延颈秀项,肤如凝脂,清泠泠如上古神祇。

坦诚得圣洁。

却也让心下不安者生了混沌。

湛让同她视线相碰的瞬间,如同烫到了一般错开又回来。

不过一个刹那,秦般若已经低低笑了起来,手指破开水汽扯住他的袈裟一角:“小和尚,你变了。”

湛让彻底闭上眼,不再说话。

秦般若却越发肆意,目光从下自上地扫了过去。

男人一身白色袈裟湿了半边,贴在膝盖上方,倒显出几分肌肉的遒劲来。从袖口露出的双手交叠在腿面,指节分明,葱白如玉。

光洁的下颌线没入素白交领,露出一张极好的样貌来。面白如玉,轮廓分明。眉目舒展清润,近于尘世却又脱尘而出,一副慈悲相、菩萨貌。尤其是那双清隽温润的含情目,总是如一汪琥珀色的清潭,沉静深邃之间却又显得羸弱干净。

最是勾弄她这样的恶人,想方设法让他破戒。

“为什么不敢看哀家了?”

“你们佛家不是总讲色即是空吗?既然哀家是空,小和尚为什么闭上眼了?”

湛让:“太后,小僧......”

秦般若低笑着从水中起来,迈上台阶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她越是近,湛让就越是后退。

一直到湛让撞上身后的屏风,发出滋啦一声刺响,方才再次伏身跪下:“太后。”

秦般若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是瞧见他这副乱了心神的模样,心下那憋了许久的愤怒好像就都有了口子一般找到了倾泻的方向。

她拿起屏风上挂着的素衫简单披上,身上的水汽立刻就湿了长衫,紧紧贴在身上,似含似露,越发撩拨。

她蹲下身子,将人扶起来,微笑地望着他:“怕什么?哀家说了,今晚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湛让重新对上她的视线,一贯清润的眸色几乎乱成了海底风暴,又沉又暗又不知所措。

秦般若望着他的眼睛,冷不丁地突然道:“哀家只是有些害怕,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倏然又住了口。

湛让眼底的混乱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定定地望着秦般若,目光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包容。

秦般若却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微眯着眼:“你在可怜哀家?”

湛让摇头:“太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秦般若扯着他的衣领拉到身前,眸光凛冽如刀:“那就不要这样看着哀家。不然,哀家会忍不住将你的眼睛挖出来。”

湛让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是。”

秦般若不知为什么心下更气了,站起身来狠狠一脚踢向男人胸膛,没将人踢个好歹,反将自己踢了个踉跄,气得骂道:“混账!”

湛让忍不住抬头瞧她,重复道:“小僧混账。”

男人虽然面上不显,但是秦般若觉得他就是在嘲笑自己。

秦般若一甩宽袖,转身朝内走去:“过来。”

湛让迟疑了片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秦般若已经趴伏在床榻上,身上那件薄衫被她随手扔在榻下,只一件胭脂红的浴巾堪堪盖住腰臀,闭着眼道:“会伺候人吗?”

女人姿态慵懒,问得也随意。

湛让却卡住了,沉默片刻老实道:“不会。”

秦般若淡淡嗯了声,不甚介意道:“那就学着伺候吧。靠过来,给哀家按一按。”

说到这里,女人似乎想到什么,歪头睁眼瞧着他一身湿衣服嫌弃道:“衣服脱了,去池子里洗洗再过来。”

湛让抿住唇,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退了出去。

外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再度响了起来,秦般若却没有面上那样平静,心下纷乱,一会儿是张贯之的少年模样,一会儿是那曾经远远瞧过一眼的江宁侯府三姑娘,一会儿又是两个人可能如何的恩爱和谐。

昏昏沉沉间,有脚步声重新靠了过来。

湛让立在身侧垂眸瞧着她,眼神又沉又暗,早已不是往日清淡模样。

可开口时,音色仍旧温和:“太后要按哪里?”

作者有话说:

“嗯。”秦般若的声音已经现了含糊,阖着眼枕在交叠的双臂上,露出精致小巧的侧脸来。

湛让俯下身子,低声问道:“太后睡着了吗?”

秦般若慢吞吞地睁开眼,撩起一道细缝又焉然合上:“你让哀家好等。”

话音落下,湛让直起身子利落跪下:“小僧有罪,请太后降罪。”

秦般若闭着眼簌簌道:“想让哀家如何罚你?”

湛让抿着唇:“小僧不知。”

“无趣。”秦般若歪着头换了个方向,将后脑勺对着他,“上来吧。”

身后呼吸陡然一沉。

湛让声音有些沙哑:“小僧不敢。”

秦般若嗤了一声,漫漫道:“想到哪里去了?哀家让你上来按跷。”

湛让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小僧不会。”

秦般若哦了声,闭着眼不轻不重道:“都说湛让师傅于医术的五道六艺俱是一流,究竟是不会还是不肯?”

湛让艰涩道:“小僧只在医书上简单瞧过,并没有亲自上过手。”

“无妨。”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柔,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湛让终于起身上了榻,跪坐在一侧:“您气血淤滞,按起来可能会有些疼。”

秦般若呼吸匀称,似是听到又似是没有听到一般应了声。

女人身上还盖着那薄薄的一层胭脂红巾子,榻下放着的鎏金炉还在毕毕剥剥地烧着,将女人一身雪白玉色映出芙蓉棠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