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所以,不用觉得负累。这一切都是我为自己做的。”

秦般若只觉得心底某个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撞击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弥漫。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湛让......”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一瞬间,湛让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不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缓缓放下手,跟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内敛,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宫人,“来人。”

“奴婢在。”

“引娘娘去后殿沐浴,好生伺候。”

“是。”

湛让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温声道:“这几天的折子怕是堆成山了,我先去看看。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用膳。”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随着引路的宫人朝内殿深处走去。

其实无需宫人指引,秦般若就能找到后殿的温泉池。

因为,整座含章殿几乎毫厘不差地复刻了当年的永安宫。

穿过几道熟悉的回廊,果然,一方氤氲着温暖水汽的巨大白玉汤池赫然眼前。

秦般若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褪去衣衫,将身体沉入水中。

水汽朦胧,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这一路归来,湛让的态度平和得近乎温顺。

他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宗垣的现状。

也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更没有试探她回到北周的真正图谋。

就好像,只要她回来,就足够了。

甚至就连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性也尽数收了起来。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眉眼干净,如同山涧清泉的小和尚重合了起来。

秦般若闭上眼,浓密的长睫被水汽濡湿。

或许是温泉泡得很舒服,也或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没有一会儿就生出了许多困意,意识如同沉入了温软的泥沼,越来越模糊。秦般若勉强撑起一丝清明,裹了布巾起身,任由宫人们为她换上柔软的寝衣,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我睡一会儿。”

“奴婢给娘娘熏干头发,”一个年长些的宫人轻声细语,“湿发睡了,仔细着头疼。”

秦般若含糊地低应了一声。

立刻,四五个宫人轻巧地围拢上来。有人用干燥细软的巾子细细吸着发梢的水珠,有人将带着清雅梅香的润发香露轻轻揉搓在发尾,还有人用浸过花露的软布一点点擦拭、按摩身体,最后敷上香脂。

这些宫人的力道圆融老练,立时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仿佛能卸下所有防备。

秦般若眼波微动,心知这是妃子侍寝的流程。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懒得挥退她们,任由疲惫与那刻意营造的舒适感如潮水般涌来。

眼睫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昏昏沉沉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温言软语:“娘娘,翻个身......”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趴伏在软榻之上,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海里缓慢浮起。

榻边那些侍奉的身影已悄然退去,殿内只余身后一双沉稳的手,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按压着她的腰背经络。

时间不短了。

秦般若哑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微黏:“辛苦了,下去吧。”

身后,那按跷的动作倏然一顿,然而那双手并未离开她的身体。

温热的指腹沿着她肩胛骨内侧的凹陷,缓缓向下施力:“醒了?”

所有的慵懒和混沌被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劈开,秦般若猛地清醒过来。

是湛让。

“紧张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几近耳语的轻笑,湛让察觉了她的僵硬,手下力道反而放得更柔缓了些,“放松些。”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我们之间,哪里没有见过?”

秦般若身子却越发僵硬:“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双在她后背游走的手似乎顿住了片刻,指腹跟着再次缓缓拂过她身上那些暧昧的印子。

“不久。”

湛让的声音依旧温软得如同情人低语,但眼底深处却已然酝酿起晦暗惊涛。

秦般若似乎冥冥中感受到了危险,她猛吸了口气:“好了,不弄了。”

湛让低笑一声,指尖换到她肩胛处一个极敏感的穴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当初太后还故意勾着我按跷,如今怎么颠倒了过来?”

说着,男人的手指越来越下,直到后腰位置,拇指轻轻摩挲了个瞬间:“是我技术不好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战栗如同闪电般从腰窝窜上头皮。

秦般若失声闷哼,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扭身想要爬起逃离,却被身后男人一把拽住脚腕扯了回来:“跑什么?”

秦般若没有翻身,反而屈起另一只脚,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他下颌狠狠踹去。

湛让眼中生出许多讶色,不过转瞬间就化为更为浓烈的兴味:“哦?上一次见你学会了轻功就已经有些惊讶了,如今倒跟我动起拳脚来了?”

说话间,男人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那只踹来的玉足,五指收拢,将那只纤巧的脚踝一并握在了掌中。

“不过你这三脚猫功夫......”他单手探出,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它们牢牢按在她头顶的软枕之上。

另一只手臂则顺势松开从她颈侧穿过,坚实的胸膛彻底覆盖了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男人低沉的笑声裹挟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还欠些火候。”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秦般若被迫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气息凌乱:“湛让......”

刚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湛让,在对上她眼睛的瞬间,那些浅浅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微微移开了一点身体的距离,墨黑的眼眸低垂下来,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不愿意?”

秦般若抿紧了唇,选择了沉默。

湛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梭巡片刻,最终,缓缓下移。

那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印记。

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冰。

湛让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钳制着她的力量猛然松开:“罢了。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说完男人慢慢起身,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秦般若躺在凌乱的软榻上,缓了半响,急促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拢紧了胸前散开的寝衣,将那身印子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又走到妆镜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迈步出去。

暖阁内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然而两人却吃得几乎鸦雀无声。

饭毕,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杯盘。紧接着,一名内侍捧着一个乌黑锃亮的漆盘恭敬上前,盘中稳稳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碗,碗内是一盏深褐色的药汁。

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湛让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不过却并未言语,只是神色如常地将玉碗端起,一饮而尽。

秦般若一直看着,在他搁下空碗的功夫,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现在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湛让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望了过来,唇角跟着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是想问我还能活多久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的生死丝毫无关的事情。

不知怎的,秦般若心脏骤然紧缩。

湛让凝视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情愫,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再次软了下来:“总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更何况,如今你在这里,我还舍不得死。”

她抿紧的唇微微松开,深吸一口气,将神转丹的消息给了他。

湛让沉默地听着,面上不见任何惊喜和激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片刻后才轻轻颔首:“我会叫人去留意的。”

秦般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只是为了宗垣。湛让,我也不想让你死......”

湛让微微提了提唇角,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慢慢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闲聊般自然地岔开了方向:“还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呢。”

秦般若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女孩。”

“女孩?”湛让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霎时露出一种光彩。他看着秦般若,用一种近乎笃定和贪婪的语调想象着,“她一定很像你。像你一样......美丽。”

提到女儿,一丝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晕染开,秦般若忍不住摇头道:“皮得很,整一个混世魔王。”

这生动的描述让湛让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些,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着头,目光仿佛透过秦般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这当娘的,当初不也跟混世魔王一样嘛?”

秦般若一顿,一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劈开了记忆的重重迷雾。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朝他求证道:“湛让,在我入宫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时间似乎一瞬间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宫灯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跟着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硬生生扼住。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轻飘飘地道:“也许吧,我也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一章他俩的初遇。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让, 或者说叶云渊终于回到了长安。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

距离叶家军覆灭,也刚刚十五年。

当年风头无两的成康叶府, 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废园。

断壁残垣,蛛网密结。

他离开那年不过五岁,中间又改了些许布局,如今再看已然没了太多熟悉的记忆, 不过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

叶云渊走了许久, 方才开口:“听说这处死过人?”

房牙子一顿, 一边绕过地上的碎砖乱瓦和疯长的野草,一边诚实道:“确实。当年这也是顶顶煊赫的人家住过的,不过后来出了事......阖府女眷都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说到这里,房牙子叹了口气:“如此过了几年,有些胆子大不信邪的商贾想捡便宜, 后来嘛......咳咳,确实连着出了点事儿, 有家老太太夜里失足落了池塘,还有位爷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俩月人就没了......如此传来传去,就没人敢再沾手了。”

“这也就彻底荒废下来了。”

一边说着, 房牙子一边不时瞟向后头跟着的年轻雇主, 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些反应。

年轻的男子落后一步,沉默地走着。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颜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线条, 却毫无稚气,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主屋门前。

主堂的顶盖早已坍塌大半, 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瓦砾。

叶云渊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长久地凝视着那摇摇欲坠的粗大主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缓缓收回了目光:“就这处吧。”

房牙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卖了出去,又惊又喜道:“诶哟!公子爽快!咳,那什么......”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问着,“公子您是......一个人住?”

这么大的凶宅,寻常人家谁敢单独住?

叶云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慢:“是的,就我一个。若是要死的话,也就死我一个。”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个颤,一股刺骨的寒意跟着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 ***

十五年前,成康叶家还是大雍开国柱石的存在。自建国起,叶家儿郎代代浴血疆场,掌控着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将力量。而女儿们则大多嫁入宗室皇亲之中,巩固姻亲。

门第赫赫,风头无两。

尤其是她的姑姑,叶清漪。容颜绝世,才华横溢,引得京中一众男子青睐。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为宠爱的三皇子都对其一见倾心。

可这于百年将门的叶家而言,绝非幸事。

当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皇后早逝,留下了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可先帝心向贵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储。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将那份偏宠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见了叶家同三子联系起来的希望,先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赐了婚。

如此一来,无论叶家愿意或不愿意,他们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阵营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可是没等叶家做什么,边关告急。

北周铁骑突然发兵,来势汹汹。

叶家儿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奔赴了战场。

没有半年的时间,就扭转了颓势,连连捷报。

可是一夜之间,前线捷报瞬间变成了全军覆没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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