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叶家军主力被诱入绝地,遭十倍之敌围困,鏖战数个昼夜,最终力竭被屠,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长安的瞬间,先帝吐血而亡。

皇后嫡子晏承明,登基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叶云渊,就在叶府的满堂白幡中降生了。

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没听到过任何的笑声。

祖母的院子永远是阴冷的,婶婶和伯母的脸上终日挂着泪痕。只有母亲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家族遭此大难,府中只剩下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撑起门楣,一切就都会好了。

可是在他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他那始终镇定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异常焦躁不安,他几次询问都不得而终。

直到他一觉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识到......他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男人。

还是大雍的死敌,叶府满门血债的元凶之一。

北周摄政王。

他第一次朝着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发出了最尖锐的质问和哭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摄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从北周平邺到大雍长安,万里之遥,关山重重。

整整三个月,他如同一个幽灵在绝望的边缘挣扎前行。直到他带着一身褴褛地望见了大雍那巍峨的边境。

可是没等他跨过去,一队黑衣暗卫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跟着扔上马背,绝尘而去。

他又重新被带到了拓跋稷的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回长安?可以。”

他的手指向远处一座仿佛匍匐巨兽般的营寨:“什么时候你能把里面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用了十年时间。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诉了他一切。

是谁出卖了叶家军的情报,绝了他们的粮草后援?

是谁在朝中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

又是谁要将整个叶府斩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血污与阴谋,终于被一层层剥开展示在他的面前。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回到长安。

也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报仇。

寻回祖宅之后,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惠讷和尚。

因为皇帝每年开春必按祖制驾临大慈恩寺,礼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还是他的师傅。

可惜故人重逢,温情不复。

惠讷在认出他的瞬间,就将他囚在了藏经阁的顶层。

那里,有神出鬼没的五个长老看守。

他说: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黄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将彻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将他送回来,本就心怀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聪明、偏执和狠辣。

如果他能杀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杀不了,给他添添乱也无妨。

叶云渊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晏承明,该死。

惠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他被彻底困在了藏经阁的三层。

每日只有一个小和尚送饭进来。

一连三日,他骂了三天,也饿了三天。

直到一声尖锐恼怒的尖细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个贼秃和尚!竟然背着老子我在这里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诉惠讷那老秃驴,叫他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又尖又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市井无赖。

紧接着,是那小和尚明显带着慌张的声音急促传来:“没有偷嘴吃!没有偷嘴吃!我的菩萨祖宗!小声点!这是楼上那位爷不吃的东西。这样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

“好东西?”那尖利的声音立刻抓住话柄,调门更高了,带着一种泼辣的得理不饶人,尖刻地反问:“怎么?你们这群假和尚,难不成还背着我偷偷开荤腥了?”

“阿弥陀佛!”那一声佛号简直像是要喊破喉咙。

小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祖宗菩萨!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是要死人的!都是斋菜!斋饭!只是......给上面的公子准备的,是单开的。用的油盐和素料更精细些,比下面大家伙吃的大锅饭要好吃一些。”

那尖利的声音充满了狐疑:“是吗?我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吃了起来:“嗯......是还不错,这素鸡居然做得有几分肉香......”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泼皮似乎终于吃完,满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这么定了!明天,老子我还在这等你,给我也留一份!听见没?!敢偷吃独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声音瞬间又变得阴恻恻:“我就告诉惠讷那老秃驴,他的好徒孙在打楼上那什么狗屁公子的伙食主意!看他怎么罚你!”

这威胁实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对那面嫩心慌的小和尚来说,却是如山重压!

只听得小和尚几乎是带着哭腔,连连应和:“姑奶奶,给楼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里能给您留出一份来?”

那泼皮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今天不也吃了这一份吗?”

小和尚动了动嘴唇,不敢再说话。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似乎要离开,却又猛地拔高音量:“记住了!明天......不准偷吃!!否则,哼!”

叶云渊偏头看了看门下那仅有的一碗白米饭,咬着牙冷笑一声。

第二天,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门下只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饭。

没有菜,没有馒头,甚至连双筷子都欠奉。

叶云渊盯着那碗白饭,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没有多久的时间,楼下传来了刻意压低却清晰可辨的动静。

窸窸窣窣,饭盒打开的声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从饭盒里掏出素斋和雪白的馒头,恭敬地递了过去,声音里更是带着忐忑和谄媚:“活菩萨,我给您带了啊。您不能再给我告状了吧?”

那尖利的女声没有立刻应答。

只听见一阵毫不矜持的风卷残云之声,又快又狠。

这声音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个响亮的饱嗝。

接着,是那人满足又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声音:“嗝......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话音刚落,一阵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咽声响起。小和尚显然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僧人仪态,一把抓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和尚才刚粗鲁地咽下几大口。

突然,那泼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给贵客的斋食啦!来人啊!快来看啊......”

“噗——” 小和尚差点把嘴里的残渣喷出来!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惊得惨白如纸,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压着声音喊出来,急得就差当场给这位活祖宗磕头了:“祖宗!活菩萨啊!小和尚给您跪下了!求您积积德,快别说了啊我的菩萨奶奶!”

那泼皮也不想闹大,喊了那两句就停下,朝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又贱又得意:“不叫我说?”

她拖长了调子,“行啊!那以后天天......顿顿......都得给我把这小灶送出来!”

小和尚嘴唇嗫嚅着,脸上血色尽褪:“姑奶奶,一次两次的话,小人还能遮掩过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斋食,时日一长......师傅......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会发现的啊!”

那泼皮嗤笑一声:“你直接把大锅饭的菜给他塞进去不就完了?!”

楼上,叶云渊捏紧了拳头,指节泛起青白。

她理所当然地指点着:“老秃驴要是问起来啊,你就说......”

她故意学着小和尚的口吻:“‘阿弥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贵客厌弃粗陋,不肯食用。’”

随即又恢复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秃驴听了,只会觉得楼上那个公子哥难伺候!挑剔!娇生惯养!哪还顾得上怪你这个小沙弥?放心,他丢不起这人!不会细查的!”

叶云渊当真是气笑了,磨着牙靠坐着起来就想起来。

可刚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当时跟那几个老秃驴大战了一场旧伤未愈,再加上一连四日滴水未尽,如今早已经耗尽了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转向门下的那碗白米饭。

楼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这......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那泼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充满诱惑,甚至还亲热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从今儿起,这饭,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爷我,最是讲诚信不过了!怎么样?成交?!”

那泼皮巧舌如簧,连哄带吓,又许诺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闻八卦。小和尚终于在这番威逼利诱、反复挣扎后,彻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萨所言吧。”

听到这话,那泼皮这才志得意满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叶云渊冷笑着往嘴里塞了口无知无味的白米饭。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一个市井混混都能骑到他脸上了。

如此,一连半个多月。

惠讷好像将他彻底遗忘。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长老更是对楼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戏码充耳不闻,任由小和尚伙同外人克扣伙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将那个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馒头放在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阖上。

“砰——”

叶云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脚踢开房门,门扇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在墙壁上,整个阁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和尚一见他出来,跟着纷纷跳了出来。

叶云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这些日子听来的词一起骂了出去:“你们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驴毛的老东西!瞎了吗?!聋了吗?!没看见老子我吃了半个月的硬馒头?所有素斋都让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给外头那个泼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亲手抓住那个泼皮,把她偷吃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几个老和尚对视一眼,当真松开了手。

叶云渊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头那泼皮的反应倒也迅速,听到楼中动静,嘴都没擦,猛地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叶云渊。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肩膀就被身后少年死死按住,紧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祖宗,吃了我半个月的斋饭,怎么样?”

“好吃吗?”

那泼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见势不好扭头就哭,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张脏兮兮的脸瞬间就哭花了,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变得越发水亮。

“公子爷,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狗胆包了天!饿得两眼发昏,前胸贴后背,走投无路了才......才冲撞了您。您之前大人大量,没理小人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过了度。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爷您饶了小人一命吧!”

她边哭边抹泪,手上灰混着泪水,在脸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农户,娘亲早早去了,爹爹那个没良心的转头就娶了个凶神恶煞的继母进门。那恶妇整日里打骂我不说,还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长安城,平日里全靠路过庙里施的残羹冷炙吊着命......哪里......哪里吃过那般精细的好东西哇!那天......那天闻着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窍......”

“公子爷,您饶了小人吧!”

哭诉声情并茂,字字泣血。

叶云渊冷眼看着,不动如山。

这套说辞,他五岁那年就听到过了。这么多年,从北到南,这些泼皮无赖连个求饶词也不知道改进一些。

不过他的心口却还是被这泼皮的模样拨动了一下。

脸上虽然脏污不堪,但那骨架轮廓却生得极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尤其那双眼睛,如同两丸浸在水晶里的黑曜石,漆黑、灵动、透亮。即使蒙着灰泪,也漂亮得让人心悸。

可再好看的脸,此刻也难消叶云渊心头之恨。

叶云渊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不计较?你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饭,一句不计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饶无效,那偷食贼脸色瞬间一变。眼泪还挂着,神情却如同翻书,刚才的凄切柔弱荡然无存。她下巴一扬,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泼劲:“那你想怎么办?不然我拉出来给你?可惜昨天的已经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只能等明天!后天!大后天!老子给你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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