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多时,几个油纸包递了过来。妇人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道:“谢过大姐了,那我就走了。”

老板娘应了声:“好走,下次再来!”

说完,那妇人拎着包好的蜜饯,转身慢慢消失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晏衍缓缓将支起的窗扇阖拢。他身体向后微仰,倚在椅背上,半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后窗子无声滑开,一道身影轻盈如燕,闪入室内,自然地坐在晏衍对面:“瞧什么呢?”

晏衍倏然睁眼,待看清对面坐着的两道身影,整个人微愣了一下。

叶长歌出现,他不意外。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一身粉色裙裾,衬得她肌肤雪白莹润。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那浓墨般的眉,细长灵动的眼,已然勾勒出惊人的美丽轮廓。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若是他和母后有个女儿,应该也如这个小姑娘一般。

晏衍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给叶长歌斟了杯茶道:“前辈怎么来了?”

叶长歌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闲着没事,下来走走。”

晏衍低应了声,再次偏头看向一侧的小姑娘,低头询问:“这是?”

叶长歌垂眸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又轻轻放下,随口道,“我弟子。”

自打进了屋子,小姑娘那双清澈如湖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孩童单纯的好奇,有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与其年龄不合的几分复杂和探究。

这目光让晏衍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酥软感。他目光微动,修长的手指伸向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莹润生光,镂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龙纹路,触手温凉。

“这是我弱冠之年,一位很重要之人所赠的生辰礼。” 他将玉佩递向小姑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示好,“今日初见,就当见面礼了。”

小姑娘没有立刻去接。

她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晏衍,声音清脆而直接:“既然很重要,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晏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的笑意,竟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我也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有些深远模糊,“或许是因为你是叶前辈的弟子,也或许......” 他顿住,看着眼前这张玉雪可爱的小脸,笑道,“只是因为你。”

小姑娘这次没有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她上前一小步,小心地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眼神依旧胶着在晏衍脸上:“我从前没在镇子上见过你。”

晏衍微微颔首:“嗯,我刚来不久。”

小姑娘歪了歪小脑袋,似在思索:“你是来找我几个师傅的吗?”

晏衍虽然不清楚她口中的师傅们都是谁,但由叶长歌也可以猜到许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小姑娘继续追问道。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晏衍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念:“许是......求一个心安。”

小姑娘困惑地“啊”了一声,小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抽象的回答不甚理解。

晏衍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转头看向叶长歌:“她怎么样了?”

叶长歌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没什么大碍了。”

晏衍低声应道:“那就好。”

叶长歌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你要见她吗?”

晏衍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了。知道她如今好好的,就够了。”

叶长歌认真打量他半响,沉声道:“这几年,你变了很多。”

晏衍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叶长歌站起身来,牵过小姑娘的手,转身就要走:“若是没事,便早些离开吧。若是被老白头发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眼看叶长歌要走,晏衍霍然起身,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忍不住脱口唤道:“叶前辈!”

叶长歌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晏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哑声问道:“她当年是不是生了个儿子?”

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去,看看晏衍,又看看叶长歌,不过什么也没说。

叶长歌低着头看了看小姑娘,也没有说话。

晏衍蓦地后退半步,对着叶长歌的背影,深深弯腰,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晏衍此生,” 他的声音低哑沉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恳切,“从不轻易言谢。今日这一拜,谢前辈护她母子周全之恩!”

叶长歌始终没有丝毫回应,抬步再次欲走。

“前辈!” 晏衍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若有机会......我想看那孩子一眼。”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又哑,“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够了。”

叶长歌始终沉默。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山风仿佛从窗外灌入,带来清冽的寒意。一个眨眼的功夫,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已然消失在阴影里,再无半点踪迹。

直到蜿蜒的山路将山下的镇子彻底吞没在雪线之上,周遭只剩下风掠过松针的低语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

秦乐安才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向身侧的女人:“师傅......”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人刚刚说的,是不是弟弟?”

叶长歌脚下未停,只是握着秦乐安的手微微紧了紧。

秦乐安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他想见弟弟?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感谢师傅你......保护母亲和弟弟?”

“为什么,他同弟弟长得那样相像?”

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穿透料峭的山风,直直望向身侧的叶长歌:“师傅,那个人同娘亲是什么关系?”

宗明夷自小心思深沉细腻,自不必说。而秦乐安看似大大咧咧,可是内心的敏锐与剔透相较宗明夷,怕也只多不少。

叶长歌垂眸,目光落在秦乐安写满执拗和寻求答案的小脸上,沉默了许久。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如晏衍之前那般,轻轻揉了揉秦乐安柔软的发顶:“有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最好去找你的母亲。只有她才有资格,告诉你一切。”

秦乐安沉默地走了几步,小巧的眉头渐渐蹙紧。半晌,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乐安不会去问的。娘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咬字清晰道:“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娘亲喜欢的人。”

“娘亲不喜欢的人,乐安也不会喜欢。”

叶长歌望着头顶亘古苍茫的雪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什么也没说:“回去吧。”

不过翻过一日, 晏衍就又瞧见了那个粉衣小姑娘。

她一个人在街道尽头慢慢出现,走到茶楼前面的时候,仰头瞧了临窗的晏衍一眼。晏衍碰上小姑娘的视线, 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温煦的笑意。

小姑娘抿了抿粉嫩的唇瓣,重新低下头,抬脚迈着小步子朝里走去。

等人进来,晏衍已经给她斟好一盏清茶:“今日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了, 若是被坏人拐了, 你师傅该着急了。”

秦乐安像个小大人般坐到他的对面, 闷声道:“没有人能抓得了我。”

晏衍忍不住想逗逗她,长哦了一声:“你这么厉害?”

秦乐安矜持地点了点下巴:“我从三岁就跟着大师傅学习功夫了。”

晏衍心头微软,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温和问道:“那你现在几岁了?”

秦乐安动了动嘴唇,眼神清澈:“七岁了。”

女孩子原本就长得快,尤其在这个年龄端口, 五岁或者七岁基本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晏衍也没有过多怀疑,点了点头, 声音放得更轻缓:“好厉害呀!那是你从小就跟着叶前辈了吗?你的父母呢?他们在哪?”

秦乐安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娘亲很忙, 父亲......也不在我的身边。”

一股无端的隐怒瞬间撞上晏衍的心口,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生而不养,枉为父母。他们在哪里, 朕带着你去找他们。”

秦乐安看着他怔了许久,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晏衍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过度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小姑娘。或许, 因着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母后吧。想到秦般若,晏衍心下更加温软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普天之下,叔叔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秦乐安定定看了他许久,黑琉璃一样的瞳孔亮得惊人。

晏衍也认真地回望回去,目中生出几许温暖。

秦乐安眼眶不知怎么的瞬间红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嗓音又乖又轻:“什么......都可以吗?”

晏衍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嗓音低哑温柔:“像摘星星和月亮这些就不可以。”

秦乐安抬手擦了擦眼角,推开他的手,然后突然脆生生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猝不及防的要求,晏衍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乐安见他没反应,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粉嫩的下唇,眼神有些慌乱地撇开,望向窗外。但仅仅过了须臾,她又忍不住把视线悄悄转回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决心,偷瞄了他一眼,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说什么都可以。”

晏衍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挠了一下,又酸又软,又有些哭笑不得:“叔叔这一生,只抱过一个女人。不过......”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慢慢矮下身去平视着她:“你还不算女人。”

秦乐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小脚丫轻轻一踮,从高高的椅子上轻巧地滑了下来,接着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

晏衍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包裹了他。

那么小,那么软。

像抱着一捧清甜的果脯香味的云朵。

她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干净得如同初雪的气息。

这么多年来,除了母后叫他有片刻的安宁,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如同捧着世间最昂贵易碎的瓷器,不敢动,不敢收也不敢放。

他闭了闭眼,环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惶恐地放松,手掌虚虚地贴在她的后背,悬停在离那纤细脊柱不远的地方。

怀里的小脑袋却在他僵硬的臂弯里轻轻拱了拱,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一双小小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汹涌而至。晏衍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手,无比珍重地将这份温暖完整地嵌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乐安突然小声的喊了句:“爹爹......”

话一出口,晏衍彻底僵住了。

可是不等他说话,秦乐安已经飞快地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小脸,眼眸清亮湿润,声音沙哑哽咽:“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晏衍徐徐吐出口气,不知是惊还是吓,还是被那声呼唤挑起的惘然。巨大的失落与荒谬的庆幸同时噬咬着他。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在唇齿间辗转,化作一声低哑至极的长叹。

他强迫自己找回声音,声线温柔平稳:“你若是愿意,以后我就是你的爹爹。”

秦乐安呆了半秒钟,用力地摇了摇头,慢慢从他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拉开了一个微小的距离:“我有爹爹的。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像你一样再抱抱我的。”

晏衍心口被巨大的爱怜与酸楚揉成一团,哑声承诺道:“好。那以后你若是再想你爹爹,可以来找我。叔叔会一直在的。”

秦乐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哑声道:“你不走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没有欺骗小姑娘:“要走。”他目光转向她腰间,那里正悬挂着他昨日给的玉佩,“这个东西收好了。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只要拿着它到长安,就可以见到叔叔了。”

秦乐安抿了抿唇:“长安在哪里?”

晏衍顿了一下,目光朝着窗外望去,声音幽叹:“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秦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处却只有天山亘古不变的巍峨雪壁。她重新看向他,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所以,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心安?为什么在这里......才能得到心安?”

晏衍收回视线,对上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心口那处因为思念而日夜灼烧的地方,仿佛被这目光轻柔地触碰了。“因为......”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温柔,“叔叔爱的人,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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