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秦乐安看了他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娘.....嬢吗?”

晏衍微怔:“娘娘?”

秦乐安咬了咬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嬢嬢,也就是姨姨的意思。是秦姨姨吗?”

空气骤然凝固。

晏衍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一时失语。

秦乐安看着他,目光里透出几分好奇神色:“你和秦姨姨是什么关系?”

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久到窗外的喧嚣都仿佛渐渐远去。

晏衍沉默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是你自己要问的?”

秦乐安浓密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她同样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不是。”

晏衍眼中透出些许亮光。

秦乐安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开口:“替明夷弟弟问的。”

晏衍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明夷?”

秦乐安用力点了点头:“宗明夷。”

晏衍眼中茫然了片刻,才沙哑着嗓子出口:“宗明夷?”

秦乐安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晏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艰难地勾出一个弧度。他的声音沙哑,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要给他问?”

小女孩抿紧了唇,沉默了数息才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晏衍:“哪里奇怪?”

秦乐安:“见到你很奇怪,明夷弟弟和你很像......也很奇怪。”

晏衍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无比贪婪,如同久旱之人渴望甘霖,他近乎失态地追问:“我们真的很像吗?”

男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秦乐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晏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数汹涌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可是最终,男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恰巧相像罢了。”

秦乐安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失望。她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沉默再次笼罩。

秦乐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我走了。”

晏衍立刻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秦乐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极其认真地盯着晏衍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让人跟着我,不然我会生气的。”

晏衍看着她板着脸的小模样,心底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散去一些,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他弯了弯唇角,郑重道:“好。”

在秦乐安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晏衍忍不住开口:“明天还来吗?”

秦乐安愣了一下:“你想我来?”

晏衍点点头。

“为什么?”小女孩歪着头,目光纯净而直接,“你喜欢我吗?”

晏衍头一次被一个孩子问得如此措手不及,一时沉默下来。

秦乐安抿着唇,眼里的光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晏衍回过神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道:“喜欢。”

秦乐安眼中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她微噘着嘴:“勉强的喜欢,我不要。”

晏衍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若是不喜欢你,昨日怎么会第一次见你,就将那样重要的玉佩给了你?又怎么会想认你当女儿?”

秦乐安的小脸瞬间明朗起来,那股子别扭的生气消散无踪。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瞬间又故意刁难道:“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明夷弟弟?”

晏衍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我......还没见过他。”

秦乐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你想见他?”

晏衍屏住了呼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不成想秦乐安却瞬间收起笑容,轻呵一声,转身就走。

晏衍完全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轻叹。

一连数日。

晏衍不仅没见到那孩子,连那小姑娘也没了踪影。

他按了按眉心,叹道:“朕那日说错了什么?”

暗庐低着头,也不明所以。

一主一仆,沉默了半响。暗庐终于出声:“陈大人又来信催您了,该回去了。”

晏衍不冷不热地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闭嘴,没一句是朕喜欢听的。”

暗庐立刻噤声,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晏衍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连绵的雪峰,那通往雪山深处的茫茫小径空无一人。半晌,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罢了,走吧。”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道路尽头。

晏衍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可他全然不顾,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风雪中越来越近的身影。

细微的尘埃在稀薄的日光中凝滞。

晏衍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缓缓而来的女人。

女人一身清冷,步履从容,恍若未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直到离得近了, 她才缓慢抬头。

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晏衍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她。

秦般若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而, 这细微波澜也仅仅晃了一息, 就又重新归于平静。她慢慢收回视线, 低下头朝茶楼内走去。

“轰”地一声。

晏衍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朝楼梯口冲去。可不过两步,他就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冲撞,最终咬着牙吩咐道:“叫外面所有守着的人, 立刻退下。”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了一声:“退远。”

暗庐:“是。”

秦般若上来的时候,暗庐躬身守在门外。等人进去了,才关上门退了下去。

房间里, 晏衍背对着门口, 视线似乎投向窗外那延绵不绝的雪峰。窗外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重的轮廓。

秦般若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叶白柏跟我讲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晏衍回过头来,目光贪婪地看着她,摇了下头:“无碍了。”

话音落下, 男人猛地偏过头去,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呛咳。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直到男人咳的声音越来越小,才再次出声道:“那就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叮嘱。

如同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晏衍闭了闭眼,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湿意,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道:“坐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了,我就说几句话。”

晏衍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目色酸痛。

时间仿佛停滞了。

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晏衍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声音沙哑:“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见过明夷了?”

晏衍呼吸霎时紧张起来,猛地抬头看向秦般若,激动、欢喜、期待,还有近乎碎裂的恐惧与祈求等等情绪,一齐在他眼中涌现出来:“没有。”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秦般若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看着他却一时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线微光。他眼中的期待犹如死灰复燃,瞬间迸发出炽热的火焰。有一瞬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秦般若抿紧了唇瓣。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漫长。

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但是......

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我不希望你去打扰他。”

晏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底所有的祈求与光亮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男人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锐利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语气听起来没有那样难堪:“我知道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挺拔身躯,看着他眼中彻底熄灭的痛苦,看着他极力隐忍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湿意......心口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微微一颤。

秦般若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十年之后,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所有一切。到时候......他认不认你,由他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晏衍通红的眼眶边缘瞬间汹涌而出大片湿意。他死死咬住下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滚烫的液体强压下去:“对不起,是我将一切都搞砸了。”

秦般若的心仿佛被瞬间攥住,然后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揉碎。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时间如刀,命运如磨。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对她的感情。

她只是害怕,害怕人心易变岁月侵蚀,害怕眼前这双为她泪流的眼睛,最终会因权力、因猜忌、或因另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将她推向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五年前,那一场暗无天日的囚禁,彻底将她所有的恐惧演化成现实。

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她也不可能对他全然信任了。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又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彼此都太过害怕,太过恐惧了。

一个,在帝王的掌控与至深的爱恋间辗转癫狂、自卑地试图用占有来留住爱人。

而另一个,却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那份可能摧毁一切的深情。

时过境迁,命运弄人。

他们也只是在错误的交汇点,用尽了最错误的方式去爱。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连光都被吸入了这无边的沉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的声音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冰川,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我来找你还有一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找到仡楼朔,然后......杀了他。”

晏衍想到什么,那双原本写满痛苦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怒火点燃:“是他?”

秦般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应了声。

晏衍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深渊般的幽暗与刻骨的戾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听不见地低应了一声:“嗯。”

秦般若周身紧绷的线条放松了一丝丝,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晏衍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将离去的手腕。那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战栗。然而下一秒,他如同被灼烫般猝然松开,动作仓惶得近乎狼狈:“对不起,我......你要走了吗?”

秦般若顿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视线沿着他慌乱收回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男人脸上。一向杀伐决断的帝王容颜,此刻竟镌刻着一种她近乎乞怜的脆弱。

小心翼翼,惊惶不安......

那表情,陌生得让她胸口也跟着微微一滞。

他何曾.......在她面前如此卑微?

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间停留了一瞬,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暗流,低声应道:“嗯。”

晏衍心口酸涩,再次低应了声:“我叫底下人准备了些......”

话没说完,秦般若抬起了眼,平静的打断他道:“不用了,我也要走了。”

晏衍一愣:“去哪里?”

“北周。”

晏衍呆在了原地。

秦般若看着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出来的时候,答应过湛让。如今,也该回去了。”

晏衍只觉得眼前一黑,猛地踉跄着后退一大步,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无法遏制,顺着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高大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颤抖,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他的肺腑。

秦般若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

她等着男人咳完之后,方才近乎残忍道:“小九,你该回去了。还有......”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纳妃了。”

仿佛有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晏衍心头!男人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仿佛要捏碎那颗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脏,可是唇角却生生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微笑:“呵......呵呵......劳母后......费心了。”

秦般若最后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过,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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