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晏衍身体一僵,一个他几乎从未宣之于口的称呼艰涩地吐了出来:“般若......”

秦般若呼吸一顿,心下生出说不清楚地异样,可是抬手不过刹那,女人第三次抬手甩了过去,声音冰冷:“谁允许你这样叫哀家的?”

晏衍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失禁感汹涌而至:“太后......”

“太后......求你,解开。”

秦般若看着他那张因剧痛而惨无人色的脸,到底不想真的废了他,于是冷着脸将长鞭随手掷开,抬手捻住了那滚烫得如同烙铁般搏动的根蒂:“怎么求我?”

晏衍的声音完全哑了,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太后想怎么样都行......”

秦般若垂着眸低应了声,终于抬手解开了那死死束缚已久的皮带。

皮带松开的刹那,一股滚烫的黏液如决堤般喷射而出。秦般若的手离得太近,猝不及防溅上了几缕。紧跟着,一阵更为强烈的细碎水声响起......

空气仿佛凝固在刹那,只剩下那股浓烈到窒息的石楠花气息弥漫开来。

秦般若拧着眉,抽出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晏衍,你脏不脏?”

晏衍浑身痉挛的余波尚未平息,哑着嗓子道:“脏。”

秦般若定定地瞧了他半响,突然道:“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晏衍慢慢平复了呼吸,抬眼看她:“什么?”

秦般若几乎带着恶意一字一顿道:“被玩坏了的恶狗,看看你现在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吗?”

晏衍呆了一瞬,瞳孔空白了片刻,随即带着几分无奈的扯了下唇角,然后出乎意料地“汪”了一声:“太后说朕是什么,朕就是什么。”

秦般若:......

这一回轮到秦般若呆住了,她闭了闭眼,嗤笑出声:“罢了!”

“也没什么意思。”

“原本想着困你一个月,日日折辱以报当年之恨。可如今瞧着......你倒像是甘之如饴,最后累得反倒是哀家。”

她看着他,声音异常平静,也异常清晰:“罢了。晏衍,你我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哀家,原谅你了。”

晏衍心下陡然一跳,极致的狂喜与极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张了张嘴,口中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径直走向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匙,在那镣铐锁孔中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锁链应声而开。

晏衍着实有些琢磨不定她的心思,目光死死盯着她哑声道:“母后......太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既然恩怨勾销,那两国和谈......可以谈了。”女人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晏衍狠狠扑上去,一把抱住女人,声音沙哑:“别走。也别像过去那样对我视若无睹了。我宁愿......你这样折磨我,怎么折磨都好,只要别再不理我。”

秦般若轻轻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这是折磨你,还是奖赏你?”

晏衍将脸深埋在她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那魂牵梦萦的气息:“是折磨,也是奖赏。”

只要能看到她,能触碰到她......什么样的痛苦,他都可以甘之如饴地吞下。

秦般若沉沉地叹了口气,再次看着他:“小九,哀家原谅你了。”

晏衍仍旧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仍旧怔怔看着她,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她下一句是什么相忘于江湖。

秦般若瞧着他紧张的模样,轻笑一声,明白地同他说清楚:“和谈结束,你若是想来,可以来。”

“不过,哀家如今到底是北周太后,再也不是你的母后了。你明白吗?”

晏衍彻底明白了,呆呆地看着她,如同一个骤然看到神迹降临的信徒,眼中混着惊疑、狂喜、不敢置信,和一种......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妄幻象的恐惧。

秦般若叹了口气,推了推他浑身汗湿黏腻的胸膛:“一身腌臜,出来擦一擦吧。”

晏衍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抱住她,直到过了许久,颈窝处传来一阵湿润滚烫。

他的声音嘶哑,闷闷道:“七年了,母后,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秦般若的眼睫狠狠一颤,终究也闭上了眼。

是啊,七年了。

人生之中又能有几个七年?

老皇帝早早死了,如今湛让也死了,宗垣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张贯之好不容易活过来,却选择遁入空门......

她这一生之中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至今还好好活着的,也不过一个小九了。

认出他的那天,她原本不打算戳破的。可是瞧着他日复一日地扮作小太监跟在她身旁,心头无端地酸了下去,随即又被更深地愤怒冲上心头。

一代帝王跑到她宫里当小太监,他想做什么?

叫她心软?

还是叫她感动?

她都不会的。她只会更加生气,更加愤怒。

可是在巨大的愤怒之后,又是无端的酸涩和哀伤。她同他爱恨纠缠了这么多年,到了如今......也只有他从始至终地陪在她身边。

她静静哭了会儿,突然就舍不得了。

也是在那一瞬间,她才清楚地意识到:纵使今后她权力在握,面首无数,可终究......谁也比不过他在她心里带来的信任。

命运的洪流自东向西,从不曾停歇。

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他们之间再无可能......那些话不过是叫他放下。

可她自己,真的放下了吗?

她分不清如今这些感情里,有几分爱,几分习惯和依赖。但是,那又如何呢?

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她想要他了,而他甘之如饴,就够了。

如今的她,早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

无论再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坦然地面对,更坚强、更强大地走下去。

至于过去那些怨憎恨,除了影响现在,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她原谅他,甚至感谢他。

若非当年那一系列的囚困痛苦,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她?

强大、坦然。

无所畏惧。

如此,她允许他的存在。

秦般若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声音低沉:“太臭了,出来擦擦。”

晏衍手上动作更紧了几分:“好,但是不想动。”

秦般若扫了他一眼,凉凉道:“那你自己在这呆着,哀家要回去睡了。”

话音落下,晏衍立时松开手,眸光晶亮地看着她。秦般若没搭理他,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间等你。”

巨大的狂喜彻底席卷了他,男人俯身一个用力硬生生地扯断了脚上的链子,随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

夜色深沉,殿里的合欢花开得更盛了。

金帐翩跹,人影摇晃。喑哑的低吟从缝隙中流出,晏衍浑身是伤,汗水渗出来浸得生疼,可是男人却没有叫出一点儿疼痛,反而被这痛楚激出了更深的欲望。

秦般若叫停了他数次却没有任何作用,直到最后喉咙哑得厉害,仰头愤愤地一口咬上男人的肩颈,丝毫没有收力,瞬间见了血。

可这尖锐的酸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刺激到了男人,行为猖狂。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动作猛地一停,目光犀利地看向殿外。

秦般若手指抓着他的手臂,眸色混沌,声音沙哑:“怎......怎么了?”

晏衍目光隐晦地瞧了帐外一眼,轻呵道:“没什么,方才有只耗子进来了。”

秦般若身子一紧:“谁?”

晏衍闷哼一声,重新俯下身去吻住她的红唇:“无妨,已经走了。”

殿外长风吹过,玉兰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宫城最高的暗角处,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靠着墙壁静静站了许久,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加沉暗的夜里。

晏衍在平邺留了一个月的时间, 直到七国和谈一切结束,彻底分割清楚,才在秦般若的冷脸催促下极不情愿地离开。

如此过了两日, 万俟生突然出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随即霍然起身朝他走去:“万俟生,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我叫人四处去找你,可始终一无所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不等她靠近, 男人生生向后退了一大步, 一身白衣, 神色冷淡,如同一柄绝世名剑收敛了所有锋芒:“我没事,来此特地知会你一声。”

“我走了。”

秦般若伸出去的手一顿,愣了一下,看着对方冷淡的姿态, 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讪然问:“这就走吗?”

万俟生没什么表情:“嗯。”

万俟生虽然有生人勿近的习惯,可是对比之前相处, 虽也寡言清冷,却远不似此刻这般......近乎嫌恶的避忌。她有心想问,却也深知以他的脾性,若不想说, 撬开他的嘴纵是徒劳。于是女人也十分知趣地后退了半步, 主动拉开一点距离:“上次你过来的匆忙,如今好不容易停歇了战事,不如先休息两天吧。”

万俟生打断她道:“不必了, 宗垣那边......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秦般若垂在一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既如此,等我两日。我同你一道回去。”

万俟生抿了抿唇,似乎想要拒绝, 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秦般若安排得很快,拓跋良济也十分乖巧地不闻不问。

这一次她没有安排暗卫跟着,有万俟生在身边,已然抵过了数百暗卫。更何况,万俟生明显是个厌烦人群的主儿。

不过随着行程开始,秦般若明显感觉到万俟生这一遭回来,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了。

好像......更冷了一些。

同她在一起,也更避讳了一些。

每日里,几乎是惜字如金。甚至,都不怎么正眼看她一眼。

秦般若抿着唇将筷子放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万俟生,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万俟生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没有抬头,仍旧慢条斯理地夹过一块青笋吃下,生硬道:“没有。”

秦般若忍不住气笑了:“万俟生,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再说这话?”

这一回,万俟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慢慢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容色已然冷淡得不似凡人了,那双眼睛里更是没有丝毫笑意或是温度,黑黝黝的瞳孔如同两口漆黑的深井,深不见底。

秦般若:......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在昏黄的烛光里默默对视了大半晌。万俟生才淡淡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秦般若被他这话一噎,胸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几分,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好吧,他这个模样确实同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但是......上次相见还不是这样啊。

万俟生看她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慢条斯理地进食。

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事。秦般若自我宽慰了一句,按捺下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陷入了更为漫长的沉默。有时即便秦般若开了头,万俟生也是点下头或者应一声,就没了后续。

秦般若忍不住扶额长叹:他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但是......宗垣当初都是怎么跟他相处的呀?

万俟生抿茶的动作微顿,抬眼瞥了她一下:“他说他的,我只喝酒。”

秦般若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果然。

“除了宗垣,你还有其余的朋友吗?”

万俟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叶白柏算半个,孙不为......也算半个。”

提及孙不为,秦般若心中微微一刺。孙不为的筋脉一早修复了,只是出行仍旧不便,如今一直养在家里。秦般若曾想亲自去看望,只是他们家族有着避世传统,如此只好作罢。

秦般若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然后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可是万俟生迎上她那几乎赤裸裸的目光,却是始终眸光清亮,没有下文。

秦般若拧了拧眉,动唇反问他道:“我不算吗?就算不是一个,难道也不是半个?”

万俟生又不说话了。

秦般若咬了咬牙,瞪着他道:“万俟生,我将你当作一个朋友。你却不当我是半个?”

万俟生垂着眸喝茶,只作不闻。

秦般若:......果然,人就不能太看得起自己!

她直接起身,转身下楼直奔马厩,一把扯断了缰绳,甚至没给小二结账的功夫,直接甩下几锭银子,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万俟生瞧着她离开,静坐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方才搁下茶盏,起身追了上去。

烈马狂奔,直到天边的日头从灼白变得柔和,将连绵的山峦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秦般若心头那股邪火才终于稍稍平复,猛地一勒缰绳,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万俟生,声音带着喘息而沙哑:“我很生气。”

万俟生对上她的眼睛,点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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