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秦般若:“你不知道。”

万俟生:“我知道。”

秦般若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说我在气什么?”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将你当作朋友。”

秦般若缓缓摇头,声音沉落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不是,是我做得不够。一直以来,都是你帮助我颇多。我从来没有帮过你什么......”

万俟生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秦般若却朝着他唇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不过没关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万俟生,你是我的朋友。”

“是除了叶白柏之外,我唯一的一个朋友。”

万俟生眸光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秦般若心头那股沉重的郁结随着这句宣告稍稍散去。她朝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挤出一个稍显轻松的笑容:“走吧,时间不早了。”

她的目光越过万俟生,投向更远处。云海之上,那雪山之巅已遥遥在望:“又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然而,马蹄未动。

秦般若疑惑地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白衣身影。万俟生依旧伫立在原地,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牢牢看着她:“宗垣,在你这里是什么?”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夫君,是......家。”

万俟生的眼睛没有移开半分,紧跟着下一个问题:“那大雍皇帝呢?”

秦般若忽然明白了万俟生这一路以来的变化,他或许......在平邺看到了晏衍。

秦般若的唇瓣翕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诚实道:“是亲人,也是......无法割舍的存在。”

万俟生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宗垣再是大度,应该也不想看到你和他纠缠。”

秦般若没有说话。

万俟生再次问她:“这话原本不该我问。但是,若是宗垣醒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秦般若不知道。

明明她当年下山,就是为了宗垣醒过来。

可是到了今天,万俟生问出这个瞬间,在她脑子里生出来的念头......居然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放弃北周太后的位置,回到宗垣的身边;还是......继续享受权柄?

秦般若闭了闭眼,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

“或许等他醒过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万俟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片深重的复杂和疏离。他彻底偏开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所以,我没办法将你当作半个朋友。”

秦般若声音沙哑道:“抱歉。”

万俟生没有回头,脸上冷冰冰的:“这话也不该对我说。”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当先朝着那暮色中巍峨的雪山绝尘而去。

秦般若在原地停了片刻,闭了闭眼,驱马跟上。

宗垣还是同之前一样。

冰冷,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地躺在那里。只有那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证明他依旧活着。

秦般若躺在他的身侧,埋首在他颈旁,眼眶通红:“师兄,你睡了好久了。”

“今天万俟生骂了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告状和委屈,“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在骂我。”

“可是,师兄,他说得对。我怕......我真的好怕......”

“害怕时间太久了......久到我连自己都认不清了......久到你在我的心里也会慢慢模糊......久到,我会彻底变成被权力侵蚀的怪物,最终会为了那冰冷的权柄......而放弃你!”

“所以,师兄,求求你......为了我,求你醒过来吧。”

女人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冰寒之中,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无人瞧见的阴影里,宗垣的食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洞外,万俟生一动不动地靠着岩壁,双手抱剑看向远方。直到邵龙道人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他才动了动身影,朝着邵龙道人微一行礼道:“我走了。”

邵龙道人正逗弄着兴奋的秦乐安,闻言一愣:“走哪?你不刚上来吗?”

万俟生言简意赅:“药王谷。”

邵龙道人眉头微皱:“急什么?好歹歇一晚,养养精神......”

“不了。”

话音未落,秦乐安转了转眼珠子,猛地挣脱了邵龙道人的手,抬腿朝万俟生扑去:“阿生叔叔。”

万俟生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无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疾掠三步,戒备道:“别过来。”

小姑娘眼睛更亮了,再次冲上去:“阿生叔叔,不许走。”

两人一追一退,几乎要退到洞中。

这个时候,秦般若也终于从洞内走了出来。

“娘亲!!”一见秦般若出来,秦乐安和宗明夷立时冲向了女人。

秦般若接过一双儿女,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万俟生:“你现在要走吗?”

万俟生:“嗯。”

秦般若一手拢着一个孩子,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窘迫与强撑的镇定,好笑道:“休息一晚吧。正好,晚些时候我写封信给白柏,烦请你替我带过去。”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秦般若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说了,牵着两个孩子:“那我先回去了。”

万俟生:“好。”

直到三人彻底离去,万俟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一旁的邵龙道人半眯着眼看他半响,忽然轻笑一声:“你小子,怎么一个女娃娃也怕?”

万俟生没有说话,只是耳根泛起一抹极其稀薄的红晕。

邵龙道人看得越发好笑:“行了,走!陪老夫去活动活动筋骨!也让老夫看看你这剑意有没有长进。”

一日过去,天色刚微微亮万俟生就走了。

秦般若继续留在山上,每日陪着一双儿女,难得有这片刻的舒缓。

可是没有多久,一则关于大雍皇帝的风流逸事就被邵龙道人带了上来。说什么这大雍皇帝前些年曾宠幸一个民间女子,后诞下皇嗣,如今终于找了回来。证据确凿,圣心大悦,三个月后,将在长安举行皇子入嗣大典。

秦般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闻言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动作也优雅流畅得很。

一双儿女却是同时微微一僵,两人对视一眼,那双酷似他们父亲的漂亮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天真烂漫,只剩下一片无声的锋利冰凉。

这则消息之后,叶白柏也来信了。

消息很短,却让秦般若整个人都变得森冷起来——

仡楼朔来了药王谷。

仡楼朔去了药王谷?

叶白柏字迹潦草, 怕是匆忙之间写就。这个男人一年数年不曾现身,如今出现直接去了药王谷。秦般若不知他何种目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杀意。秦般若当即收拾行装下山。

一双儿女听说了, 吵闹着也要去。此行凶险难测,秦般若如何敢让他们两个去,半是训斥半是安抚了一番,又去见了一番白云老人, 方才同邵龙道人疾驰下山。

秦般若一路不歇, 原本两个月的行程, 硬生生被她跑了不到一个月。

药王谷入口。

谷外林木葱郁,鸟鸣啾啾,好似一派山野祥和景象。然而,随行骏马却突然烦躁地喷着响鼻,踟蹰不前。

秦般若心头一紧。

邵龙道人须眉皆张, 眼中精光如电扫过四周,宽大的道袍袖口猛地一扬。

“嗡——”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在空气中荡开, 显出细密诡谲的暗绿色涟漪。

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是蛊瘴。”

秦般若面色也是难看:“叶前辈她们......”

邵龙道人冷哼一声,语气凝重:“她那个不着调的性子,怕是也中了招。”

他看向谷内深处,那里瘴气更为浓重, 密林深处幽暗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邵龙道人抬手朝着秦般若射出一丸药:“压在舌下, 走。”

秦般若抬手接过,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入谷。

山谷之中,古木虬枝遮天蔽日, 浓密的瘴气带着腐烂的落叶,发出刺鼻的腥气。走了一刻钟的功夫,秦般若忽然感觉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来, 几乎冻人心魄。

“前辈,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特别的冷?”她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

邵龙道人亦顿住脚步,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惊疑:“确实,小心些。”

两人愈发警惕,亦步亦趋向前推进。又走了约莫半里路程,眼前豁然开阔,然而眼前景象却让秦般若呆在原地。

只见前方草木葳蕤的山谷,此刻被一片蔓延开来的冰霜彻底覆盖。花草、林木、鸟兽......似乎一切都冻结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而中间,矗着一尊高大的人形冰雕。

右手指剑,眉目冰冷,霜雪覆盖了他的眉睫发梢,冻结成一片霜寒肃杀的模样。

“万俟生?”秦般若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那方冰雕没有任何反应。

邵龙道人死死盯着那方冰雕,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蚕蛊。”

秦般若微愣了一下。

邵龙道人叹口气道:“早知道应该把老大那个冰玉蟾蜍带过来......”

话音刚刚落下,就看到秦般若从胸口掏出巴掌大小的冰玉方盒,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吗?”

邵龙道人眼睛猛地瞪圆,嘴唇嗫嚅了半天,长叹一声道:“这老家伙,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秦般若鼻尖微酸,低声道:“师公他向来如此。”

邵龙道人深吸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接过那方盒道:“好了,事不宜迟,在此等我!”

说着邵龙道人手指猛地往盒盖某处枢纽一按,“咔哒”盒盖开启的刹那,一道更为纯粹的寒芒冲天而起。空气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冻结声,连瘴气都被瞬间凝成墨绿色的冰针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一道米粒大小的白影从万俟生身下的冰面深处,猛地弹射而出,直扑谷内更幽暗的深处。

“呱——”

那冰玉蟾蜍小巧的身躯不紧不慢地从盒中一跃而出,后腿一蹬,朝着那白影追噬而去。

邵龙道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只剩了残影,可声音却似仍在耳边:“看好这小子,贫道去去就回。”

秦般若低应一声,就见附着在万俟生身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解。

直到冰层瓦解殆尽,彻底露出男人的身影。

万俟生却似乎还没有清醒,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万俟生!” 秦般若惊呼一声,脚尖一点疾冲过去,堪堪扶住他的身体。却不想男人重得厉害,一头栽在她的肩头,而后带着她往下急坠而去。

秦般若只得双手抱住他的腰身,试图将他扶稳:“万俟生?万俟生,你醒醒。”

冷!刺骨的冷!

冷得跟尸体没有什么差别了。

秦般若歪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被冻了多久,可是纵使他武功再强,怕是也撑不下去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吃力地转动身体,将他一点点挪到自己背上,半拖半背地朝前走去。

走了差不多十几步的距离,身后万俟生低哑出声,带着微弱的气息轻轻喷吐在女人耳廓后侧:“放我下来吧。”

秦般若惊喜地回过头来:“你醒......”

话没说完,女人的薄唇毫无预兆地擦过万俟生因为偏头而恰好抬起的鼻尖。

湿润撞上寒冷,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接触点猛然窜开。

万俟生身体一僵。

秦般若也有些尴尬,脸颊瞬间滚烫:“你......”

话没有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同穿云裂石的惊雷炸响:“般若!”

第一个字还在百米开外,到最后一个“若”字落下,男人已到了近前不足一丈。

竟是晏衍来了。

秦般若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身影:“你怎么来了?”

晏衍目光从万俟生那毫无血色的侧脸,一寸寸移到秦般若微有些泛红的脸颊,最后锁定到她扶着万俟生腰肢的手上,皮笑肉不笑道:“我收到叶白柏的传信,就来了。”

说着,他抬手就要扯过万俟生,可不过刚碰到万俟生的肩头,男人已然踉跄着退后躲开。晏衍冷着脸扫了他一眼:“万俟兄,这是好了?”

万俟生此时已彻底清醒,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垂下眼眸,避开秦般若关切的视线,沙哑道:“好多了。”

秦般若看着他强撑的姿态,知道他一切还是勉强,不过如今已然没了多少时间。可是想到晏衍刚才的话,她心头猛地一沉:“叶白柏也给你传信了?”

晏衍看向万俟生的眼神仍旧不善,不过对上秦般若却是一片和善:“是龙潭,还是虎穴。走一遭就知道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份不安压下,转身看向药王谷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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