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哀家想听你念哀家的名字。”

湛让顿了顿,重新改诵起来。诵到一半的时候,秦般若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湛让一停,抬头看她询问:“太后?”

秦般若笑眯眯地摇头:“继续。”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

秦般若又叫了他一声:“湛让。”

湛让顿了顿,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视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之后的每一次,湛让诵到“般若”二字的时候,秦般若都会低低哑哑的唤他一声。

湛让从来没有在短时间内听到这样多次自己的名字,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这样挠人心肺,酥软入骨。

秦般若陪着他玩了这样久,终于有些累了。

困意再一次袭来,她歪在床上,时而阖眸时而睁眼地瞧着他,口里哼哼唧唧的时不时叫一声他的名字。

到后面,秦般若早就乱了节拍。

湛让也几乎乱了经文:“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等诵过三遍之后,湛让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段打了数个来回。

他猛地闭上嘴,一张苍白面容沉成了寒冰的模样。他望着她,目光如同久磋的刃一样锐利发亮,直勾勾的带着狠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压抑不住地要从他的眼眶里挣脱出来。

秦般若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呼吸平稳,带了轻微的鼾意。细细小小,将浅淡的酒气都喷发出来,让他也有些微醺一般的抬起手来。

可是就在碰到女人脸颊的瞬间,手腕一沉。

女人仍旧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腕部,只是唇角勾起,声音里带着恶意满满的柔绵悱恻:“抓到你了,小和尚。”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眸光晶亮得如同抓到了把柄的狸猫,骄傲得意。

她抓住了他。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抓住了什么。

湛让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心底沉寂已久的欲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女人却一无所知,甚至还在笑盈盈的瞧着他:“你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澄澈,思绪却已经不可抑制地散开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铺天盖地得想将眼前这个女人彻底网罗其中,只予他进出。

但这是不对的。

他将目光慢慢偏移向女人身后的引枕,似乎终于找到了理由:“太后这样睡久了,会不舒服。小僧......”

“想给您往上挪一下。”

理由拙劣不堪,他说到一半几乎有些说不下去。秦般若却似乎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轻轻哦了一声:“那有劳了。”

可她眼里的钩子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的眸光始终钩着他,手指顺势插入他的指缝,十指交扣着凑到唇边。然后,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又用舌尖轻轻带了一下就松开他的手,微微笑道:“这是谢礼。”

湛让的瞳孔骤缩,一股酥麻感瞬间从指尖流入下腹。他几乎下意识地想更进一步的去搅弄,就被女人推离了出来。

麟德殿还在放烟花,大朵大朵的烟花将整个内殿一下子照得璀璨透亮,又呼地湮灭于寂暗。

如同湛让眼中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反复搓磨。

湛让几乎是机械似的凑近,手指再次伸向女人颈后。秦般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瞧着他,等着他动手将那谁也知道是借口的引枕往后挪。

两个人离得极近,秦般若瞬间被男人周身的檀木香包围,温暖安适。

她直勾勾地瞧着他,湛让却一点儿眼风都不肯给她,眼睑下垂,神情冷淡。

似乎仍旧同往日一般。

秦般若眼角带笑,很耐心地等男人挪完往后退的时候,抬手勾住他的衣带:“湛让,哀家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就这样一眼都不敢瞧哀家?”

湛让顿了顿,抬头看她:“不是。”

秦般若勾了勾唇,一寸一寸起身逼近,直到能看清他瞳孔之中映着的自己,方才停下幽幽道:“在你眼里,哀家到底是怎样的?”

湛让原本想要躲避的目光顿时默然下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很美,风情万种,也充满着力量。

满目平静之下,是亟待喷薄的勃勃欲望。

情欲、爱欲,还有贪欲。一切不知满足的追求、占有......

他看到了她,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能瞧见欲望的人,本身就有这些难以挣脱的欲望。

湛让闭了闭眼,吐息沉重:“一个女人的模样。”

秦般若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似乎被他这个回答取悦到了。她勾着唇更近的凑上前:“那你知道,在哀家眼里,你又是怎样的吗?”

湛让抿着唇不吭声。

秦般若笑着给了他答案:“秀色可餐的男人。”

话音落下,秦般若再次咬上了他的唇。

湛让不知是渴得久了,还是怎的,唇瓣干得厉害。秦般若一点一点地吮咬他的唇,动作时轻时重,让湛让几乎摸不透规律,直到秦般若听到男人明显的吞咽声才低笑着退了退,摸着他的喉结语气缠绵:“哀家以为你不会有什么反应呢。”

湛让的嘴唇明显湿润了很多,还有清晰的晶莹浮在表层。

他垂眸看着她,琥珀色的清浅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得发暗了,一言不发,却将所有都沉默诉说。

秦般若手指顺着他的下颌往上,慢慢摸上他的眼角,轻声道:“看着我,吻我。”

湛让没有动,整个人如同被钉在那里一般,一动不动。

秦般若知道那最后一根弦还没有挣断,她不着急。

一点一点反复勾摸下来的,才更好吃。

秦般若手指一顿,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如今才瞧见湛让左眼角上方生了一颗朱砂痣。不算明显,细瞧起来却好看得紧。

她忍不住摩挲了两下,喟叹道:“小和尚,后天你出了宫,从此就未必再能见着哀家了。”

“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念着哀家吗?”

湛让眨了下眼睛,出口的声音有些干涩:“会的。”

“会想着哀家什么?”

“太后千秋康健。”

秦般若目中生出几分柔情来,手上动作更加旖旎了:“还有呢?”

湛让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秦般若怜惜的望着他:“会不会想同哀家亲吻的滋味?”

话音落下,湛让脸色瞬间红了起来。

秦般若瞧得有意思,方才亲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大的反应。

看来这清冷自持的佛子,只能做不能说。

于是,秦般若说得更多了:“会不会在念经的时候想哀家的名字,想哀家的模样......”

“想哀家的身体?”

“上一次按跷你见过的......”

话没有说完,湛让猩红着眼,咬牙打断她的话:“够了。”

秦般若低笑着重新摸上他的唇瓣, 细声道:“怎么够呢?湛让,你同哀家经历的这样少,怕是用不了几天就彻底忘了哀家吧。”

湛让一贯澄澈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泛起了红, 目光死死盯着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秦般若却突然松开他,懒懒地坐回床上:“罢了,忘了也好。哀家困了, 你也回吧。”

湛让没动, 仍旧跪立在床前。

时间一点一点儿过去, 秦般若似乎已经重新睡着了。

他今晚不该来的。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来。

就像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得想离开这个地方。

莫名地,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明心已经从最初的拘谨羞涩,变得自然风流了下来。成日里面红耳赤,不守戒律。偏偏,这个女人一日日的夸他讲经, 夸他讲得越发好了。

他忍不住斥了明心一次,却被明心反问:“难道只准师叔奉承太后, 就不许我们这些弟子向太后敬献诚意?”

他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冷笑一声:“你们若都是这个心思,那就尽管去吧。”

话音落下,甩袖离开, 跟着请离了皇宫。

这整个皇宫没有一个干净的。

这个女人, 尤甚。

湛让沉着眸子死死盯着她,明明仍旧是那副清隽模样,可是莫名带了几分危险。

秦般若似有所觉, 又似乎没有察觉,闭着眼道:“怎么还不走?是还等着哀家留你吗?”

湛让面上再是温和,心下却也带着十足的矜傲, 闻声猛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秦般若也不拦他,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勾了勾唇角。

不到甘果最成熟的那一刻,摘下也没有什么味道。

女人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只不过秦般若没有想到比甘果更早到来的,是一声噩耗。

次日皇帝来请安时候,秦般若顺口提道:“大慈恩寺那边,也该有个结果了。”

皇帝眸光一顿,偏头看过来:“母后的意思是?”

“哀家想见一见惠讷。”

晏衍似乎犹豫了片刻:“他如今还病着,儿子担心会过给母后。不如等开了春再说。”

秦般若叹息一声:“他这病到底是真是假,哀家见过才有数。”

“明日湛让回寺,哀家已经叫他给老和尚递话了。”

男人听了这话,不过停顿半响就答应下来:“既然母后定下了,那朕明日就叫人将惠讷送进宫来。”

“好。”

不过没等到秦般若见到惠讷,绘春匆匆而来:“湛让师傅,连同惠讷和尚......都死了。”

秦般若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深林巨钟乍然撞了过来,砸得她双耳嗡鸣,一片懵然。

呆了半响,女人才扯了扯唇角,呵呵两声道:“你说谁?”

绘春面色也白得厉害,瞧见秦般若这副模样,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主子当心,您节哀啊。”

“怎么死的?”

秦般若攥着的掌心几乎没有了痛觉,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连眨动都没有眨动分毫。

“听说是回程途中在大林子山遇到了劫匪,湛让师傅一直被人追到了悬崖边上,最后掉下悬崖。京畿卫赶过去,只在山下找到了一件......”说到最后,绘春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才缓缓道,“被鲜血浸透了的衣服,和半截尸骨。”

秦般若慢半拍的哦了声:“他自己走的?”

“是。”

秦般若没什么异样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尸骨都不全了?”

绘春眼圈红得厉害,喉咙哽咽着又应了声。

秦般若慢慢抬起手来,示意绘春将她扶起来,神色自然得好似就没听到这回事一样:“既然尸骨都不全,那怎么能确定就是湛让呢?”

“是从衣物,还有手上的一件扳指认出来的。”

“哦,那些都不做准。哀家没有亲眼见到完整的尸体,就不相信他死了。”

绘春动了动嘴唇,对上秦般若冷冽的下颌轮廓,终究闭上了嘴,安静地扶着人朝温泉走去。

等入了水,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在哪?”

绘春在屏风之后低着头道:“似乎还在处理政务。”

秦般若应了声:“叫他来见哀家。算了,哀家去见他。”

绘春迟疑的应了一声,小心斟酌着道:“您怀疑陛下?”

秦般若没有说话,整个人半仰着头靠在池沿,望着身前的幽幽雾气许久方才哑声道:“偏偏卡在这个节点。除了他,还能有谁?”

“惠讷怕是还有别的话,皇帝方才不敢叫他见哀家。”

绘春没有敢搭茬儿,立在一侧静静候着。

秦般若到紫宸殿的时候,晏衍正在批折子。

案头高牍,几乎挡住了大半边脸。秦般若立在门口位置瞧了一会儿,男人神情严肃,面色苍峻,额头青筋也十分明显,似乎在忍耐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将手下的折子扔了出去。

啪嗒,落地。

秦般若视线慢慢滑到殿内金砖之上,黄绫折子散落一地。

有的划了大大的朱圈,不过大多却是什么批复都没有。

秦般若缓步迈过门槛上前,蹲下身子捡起一道奏折,上书:永州刺史时肃恭请圣上万安。

只有一句话。

先帝时期最常见的请安折子。

晏衍却没有朱批回复,直接扔在地下懒得回复。

听到女人脚步声,晏衍批复的动作一顿,搁下御笔连忙起身道:“母后怎么过来了?”

秦般若将折子递给他,轻斥道:“这些请安折子没什么大用,净是耽搁皇帝功夫。”

晏衍低声应道:“朕已经给他们下了批,再送这些上来,就自去领罚。”

秦般若应了声,到下首的位子上坐下,目光幽幽地望向皇帝:“皇帝说叫惠讷进宫,结果他却忽然圆寂了,这是怎么回事?”

晏衍怔怔一愣:“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周德顺!”

话音落下,周德顺小跑着进来:“陛下?”

“惠讷和尚圆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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