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湛让一出声,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否认找补的了。

殿内越发死寂起来。

秦般若偏头斜了一眼正在整理衣裳的湛让,深吸一口气:“皇帝先出去。”

晏衍仍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不必,朕就在这里等着就好。”

秦般若:......

“哀家让皇帝出去。”

晏衍猝然笑了:“母后,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怕朕瞧见吗?”

话里的讽意讥诮十足。

秦般若怒道:“放肆!”

“太后何必生气?”湛让掩了掩秦般若身上的衾被,撩开帷幔,帐内的那一片雪白忽然闪过又落下。

“小僧同陛下走就是了。”

湛让面上残存着潮红,侧颈还有几处鲜艳的抓痕,一身僧袍勉强能穿,浑身浓郁的石楠花和着沉水香的气息,昭示着方才剧烈的情欲。

晏衍看到湛让的瞬间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表情,只是掀唇冷冷道:“你没死。”

湛让颔首:“让陛下失望了。”

晏衍慢慢起身,眼神几乎凝结成冰,幽幽道:“那看来,这一次是回宫来找死的。亵渎太后,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男人语气说得缓慢,可是动作却如星驰电掣一般,杀招即出。湛让不避不退,迎了上去。二人就在这方寸之间打了起来,招招式式,无不照着对方要害袭去。

次啦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简单裹了一件寝衣就下了榻,还没说话,一记拳风就袭了过来。紧跟着眼前一花,后腰被人箍着带向一侧,险险避开。

站稳之后,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瞧着晏衍怒道:“你在做什么?”

晏衍倏然收回手,静静地立在秦般若面前,瞧着她一身欢爱过后的痕迹,眉间眼上还带着如同胭脂浸出的艳色,缠绵悱恻。

他突然笑了:“母后,他在做什么?”

秦般若一时哑然。

湛让手指还停在女人侧腰位置,语气冷淡,落下去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太后梦魇,小僧自然是给太后解噩。”

晏衍哦了一声,瞧也不瞧那个人,只是朝着秦般若道:“那母后如今好些了吗?”

秦般若垂了垂眼帘,轻咳一声:“好多了。”

晏衍点点头:“那就请母后暂且去偏殿休息。剩下的,儿子自然会处理。”

秦般若没走,也不可能走。

“小九,这一遭是哀家错了。你放了他,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晏衍呵了声,提醒她道:“母后,您是皇家的人。”

“倘若您藏得严实,朕也不会说什么;可既然今天让朕瞧见了,他就必须得死。今晚永安宫里的所有人,也都得死。”

男人语气说得平静,可是周身却蔓延开无尽的杀意。

秦般若心头一跳,紧了紧拳头:“哀家也得死吗?”

晏衍忍不住笑了,目光盯着她如有实质:“母后怎么会这么想?朕伤害谁,都不会伤害母后的。”

男人说着,朝她伸出手去:“母后,朕不想为这么个东西,毁了您的寝宫。”

秦般若没有动,仍旧立在原地,话里的意思也一如既往:“叫他走。”

晏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慢慢放下了手。

秦般若抿紧了唇,目光逼视过去:“皇帝若是不肯放行,那哀家只能陪湛让走一段了。”

湛让倏然偏头看了过去,女人眼尾洇红未散,薄唇紧抿,下颌收紧,一张如玉的轮廓精致温婉,可眼神却幽深得很,似乎不带半分玩笑。

男人心下剧烈跳动,怔怔望着她彻底将人印在了眼里心上。

晏衍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压抑的声音几乎从胸腔之中挤出:“母后,你知道你旁边那个人的身份吗?”

秦般若心头微疑,不过这个时候却不能顺着皇帝的语气说下去,只道:“哀家不知道。但是这一遭,哀家不会让你杀他。”

晏衍呵了两声,黑黝黝的眼珠子慢慢从秦般若的脸上转向湛让,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做?”

湛让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望了秦般若一眼:“有太后这句话,小僧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不必太后担心。”

“小僧......”

话没有说完,忽然殿外一刺,似乎哪里火光冲天,在暗夜之中红了半边天。

湛让停了停,继续道:“小僧另有准备。”

话音落下,湛让脚下一点,翻身从侧窗翻了出去。

晏衍没有追出去,立在原地低沉冷厉:“杀。”

话音落下,殿外兵戈之声顿时响起,雪白剑身撩出凛冽光芒,几乎穿过窗棂刺到秦般若的眼里。

秦般若闭了闭眼,转身回到床榻,重新落下那厚重帷幔:“皇帝,哀家要休息了,你该走了。”

晏衍停在原地立了许久,终于动了。

可是却没有向外,而是折身往里,循着秦般若的脚步走到了榻前。

秦般若坐在正中,瞧见榻外阴影,面上也染上三分阴翳:“皇帝,你还想做什么?”

晏衍轻轻撩开金帷幔一角,光线再次涌入,落到女人面上,净白如玉。

两个人就借着这道缝隙彼此瞧了许久,默不作声。

殿内静得可怕,殿外交戈之声乱得可怕。

静得愈静,乱得愈乱。

晏衍没有说话,手指倏然一松,将帷幔落了下去,整个人跟着陷入黑暗之中。帐内衾被一团荒唐,还有残留的檀香、沉水香以及乱七八糟的石楠花香味。

晏衍眼眸愈深,声音却愈发的温和:“母后,一个张贯之就够了。为什么又来一个湛让呢?”

“他们哪里配?”

“您若是要找人宠幸,也合该叫儿子来给您挑选。”

金丝帐挂在两侧玉钩上, 摇摇晃晃的烛光泄进去,在女人雪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可是瞳孔却倏然幽深放大, 盯着男人眼中的杀意厉声道:“这同张伯聿有什么关系?哀家又何时同张伯聿有了瓜葛?”

光影如璧,晏衍背对着满室烛火,显得面色阴翳,语气冷淡:“瞧瞧, 朕还没说什么呢, 母后吓得脸都白了。”

“有没有瓜葛, 一会儿自见分晓。”

秦般若心下莫名一沉,盯着他道:“什么意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凝望着她:“母后,您宫中大变,一应宫人尽数被朕处死。你说这个消息多久会传到张伯聿那里, 他心下又会如何猜测?”

秦般若瞳孔骤缩。

晏衍仔细地盯着她,似乎不放过女人脸上的任何一点儿表情:“母后, 您说您同张伯聿没有瓜葛。”

他顿了顿,眸光里露出惯常的讥诮:“好啊,倘若今夜他张伯聿什么都不做,朕就信了您。从此之后, 只将张伯聿当一个清吏臣子来看待, 重用他,信赖他,将他推到一品大臣的行列中去。”

他说到这里, 忍不住轻笑了声,瞧着秦般若几乎凝固的面色,语气幽微道:“可若是他寅夜闯宫......母后, 您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吧?”

话音落下,秦般若脸都白了:“他不会的。”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瞧着她。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几乎尖声道:“你还做了什么?”

晏衍仍旧低眸打量着她,直到女人眼中现出惊惧,才慢吞吞道:“母后害怕儿子做什么?您放心,不用儿子做什么,他也会来的。”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向窗外,沉声道:“什么情况了?”

有暗卫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足够秦般若听得清楚:“张大人出府了。”

秦般若脸色刷地彻底白了下去,怔怔瞧着晏衍,声音几若未闻:“皇帝,你都算计好了......”

晏衍笑了:“何需朕来算计,张爱卿自有他的算计。”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去秦般若鬓角的水珠,动作温柔语气低哑:“母后,且瞧瞧他稍后都去哪里吧。”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晏衍抬手捂住秦般若的双眼:“母后,别这样看着朕。朕什么都没有做,朕只是将选择权交给了他。倘若他谨守自己的身份,那么朕不会伤害他分毫;可若是,他起了别样的心思......”

“母后,您就不能怪朕动手了。”

话音落下,手腕倏然一紧。女人修长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被抓着的手腕都泛出些许微红。

女人嘴唇颤了又颤,声音沙哑:“你不能杀他。”

晏衍当真笑了,也没有撇开女人的手指,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反问道:“朕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若是胆敢寅夜入宫,朕如何不能杀他?”男人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发狠戾起来。

秦般若一巴掌将他的手打落下去,双目几近赤红:“哀家说了,他不会。

“他也没有别的心思。

“你若是真的容不下他,那......”

“嘘。”晏衍并指抵在女人唇中,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母后,别再替他辩解了。”

“您越是这样说,朕就越发忍不住地想杀了他。”

秦般若不知自己养大的这个狗崽子何时疯成了这副模样,看着他厉声道:“张贯之刚直不阿,廉洁奉公,为国为民实为难得的一介良臣,你如何能为一己私欲杀他?”

晏衍瞧了她半响,幽幽道:“母后何必这样激动?倘若他今晚不来,那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还是说......”

“在您的心里,已经认定他会为了您而入宫一探究竟。”

说到这里,他眸光漆黑,嗓音带笑:“这可当真是彼此相知,让人艳羡。”

秦般若听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抬手照着男人脸颊甩过去,却被晏衍轻描淡写地拦了下来:“母后,您打朕不要紧,仔细伤了您的手。”

秦般若气得眼都红了:“晏衍,你这个王八蛋!!”

晏衍脸上不见丝毫不悦,反而神色愉悦道:“母后莫要生气。因着儿子气坏了您的身子,就不值当了。”

话音落下,殿外不知何处又发出一声爆炸声响,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陛下,那和尚找到人了。”窗外又一道暗卫的声音。

晏衍眸光微眯,慢慢松开秦般若手腕,低声道:“母后好好休息。等儿子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再回来慢慢向母后赔罪。”

说完之后,男人后退着往外走去。

秦般若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站住!”

晏衍低头看过去,从她拽住的手指,一直向上落到女人脸面,叹息一声:“母后要同朕一起吗?”

秦般若心思电转,如今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她若是同皇帝出宫,叫张贯之的人瞧见了,或许就不会再有事了,当即道:“哀家同你一起去。”

晏衍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瞧着她勾了勾唇:“来人,伺候太后更衣。”

咚一声,殿外更漏响起。

秦般若惊觉如今方才不过丑时。

这漫长的一夜,好像永远过不到头一般。

从来肃穆寂静的皇宫,今夜却乱得很。

火光冲天的宣政殿前殿,厮杀声,兵戈声交织成一片。秦般若坐在八人抬的轿辇之上,还没走近就将前殿广场的场景看得分明。

密密麻麻的左右卫将七八个黑衣人围得严实,正中那人一身灰色僧袍,半边鲜血红得刺眼。在他背后似乎还趴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身形消瘦干瘪,几乎瞧不出人形了。

可秦般若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惠讷。

他果然没有死。

他竟然真的被皇帝藏在了皇宫。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

他担心惠讷会对自己说什么?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前头的皇帝,心下倏然一跳,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轿辇的扶手,急声道:“住手!!”

九重台阶之上,晏衍已经下了龙辇,手中握着旁边卫士递过来的弓箭,挽弓搭弦,箭尖正对准了湛让心口位置。

就在秦般若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手中长箭脱手,径直朝着湛让胸□□去。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弓箭手一齐朝着广场正中的黑衣人射去。

长箭如雨,密密麻麻。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倏然远去,就连她自己的叫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那些长箭飞过,最终将场中那几个人彻底湮没。

可是,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些人瞬间死掉。

湛让一手护着老和尚,一手持剑,动作凌厉迅速,剑光几乎化成了一圈银色光环。

“公子,快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黑衣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湛让,声嘶力竭。

“一起走。”湛让眸色深得厉害,声音却仍旧沉稳。

“护公子离开。”不知是哪个黑衣人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不再抵抗,而是护着湛让朝一处冲去。

高台之上。

皇帝冷眼瞧着,呵了一声,再次拿过三支长箭,重新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对准了湛让背后的惠讷。

秦般若下了轿辇,软着腿跌跌撞撞赶了上去:“皇帝,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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