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嗯。”

药酒擦上去的瞬间,晏衍的呼吸陡然加重了许多。

肌肉紧绷,僵硬遒劲,本就流畅的肌肉线条更加紧实有力。

“疼吗?”秦般若连忙停下,偏头看着少年侧脸,声音也低哑下来,带着含混的温柔。

晏衍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闷发沉,似乎隔着很远似的:“不疼。”

秦般若嗯了声,重新上手,不过这次动作明显更加轻柔了许多。可是仍旧每擦一下,男人的肌肉就紧张得跳动一下。

秦般若不自觉地翘了下唇角,细声叹道:“母妃发现每个人的痛感差别真的好大。很多人伤一点儿就疼得大喊大叫,而有的人断了脖子都没有动静。”

话音落下,洞内又是一片安静。

只剩下山洞外风雨呼号。

晏衍终于放松了背后的肌肉,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沙哑好听:“母妃,你这是什么冷笑话?”

药酒擦完之后,才清晰地显出少年后背的伤势。

刀口最深的位置,约有一寸。血肉外翻,看起来十分恐怖。

秦般若垂眸盯着那几道伤口,眸色阴沉,语气却轻松道:“还不是瞧我们九皇子的忍耐度有感而发。这样重的伤势,竟也一声不吭。”

晏衍偏过半边脸,黑黝黝的眸子对上女人的目光,格外认真:“母妃已经替儿子疼了,儿子就不疼了。”

少年的声音沙沙哑哑,在这逼仄的洞中辗转回旋,竟多出些许的温和好听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老皇帝很典,但他已经到淘汰赛的末端了。更何况,男人全靠衬托。你们感受到甜了嘛?

洞外风雨如注,晦暗不明。

两人一坐一立,阴影交叠、各有城府,却在这目光交汇之间生出从未有过的亲近来。

秦般若拍了下他脑袋,语气如常:“行了,什么疼不疼的。本宫瞧你是真的不疼。转过去,别乱动。”

晏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望向嶙峋的山壁,努力忽视身体的其余感知,心却颤了又缠。

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了:“这次的布置,皇帝怕是不止默许那么简单。”

秦般若也猜到了。

但她却始终没有想明白:突然之间,皇帝为什么会默许甚至安排人......对他们两个痛下杀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没有出身,没有名声,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皇帝若真是想要她死,一杯毒酒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非要用刺客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难道......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像这两年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野心?

可为什么突然会要试探?

试探之后,他又想要做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猛然想到一个可能:“皇帝身体不行了?”

这几年章平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和陈皇后复合之后的这两年。他每月里呆在陈皇后的殿里更久了些,来到她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索取无度,一年下来也不过三四次。

其实她早有猜测,也早有准备。本以为这狗皇帝的身体起码还能撑个三两年,如今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差。倘若真的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情了,那如今狠下心试探她......甚至除掉她,来为皇后和太子铺路也正常。

想到这里,秦般若歪头看向晏衍:“本宫倒还罢了。若是要扫除后患的话,不应该是想着除掉你吗?”

晏衍:......

晏衍叹了口气,无奈道:“所以,我如今同母妃一同落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一次刺杀倘若能除掉我们就罢了,除不掉......接下来就是明牌了。”一边说着,秦般若一边抹好了药,扯过中衣撕下几条细带,撕撕拉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晏衍应了声,刚要说话,突然背后温热的体温靠了上来,手掌贴着后背伤口绕到腰前,晏衍差点儿弹跳起来:“母妃?”

秦般若随意地嗯了一声,带着绑带交叉了一圈又回到背后,打了个结:“倘若这样的话,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血腥味带着馥郁的檀木脂香,来了又去,挠人勾肺。

晏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浊气:“回去。”

秦般若顿了顿,半俯着身子瞧向少年侧脸,下颌咬紧,轮廓分明冷硬,明显是少年意气。她叹了声,提醒道:“回去的话,皇帝怕是更加容不下你了。”

女人柔软的发丝垂到少年肩头,又轻又痒,比那一道道伤口还要难捱。

晏衍嗯了声,始终低着头僵硬的坐在原地:“母妃,你信我吗?”

秦般若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了。

要么就此隐遁,流浪江湖;要么......逼宫。

可他们手里哪有多少逼宫的胜算。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慢吞吞地绑好最后一道结扣,转到他的身前蹲下,仰头注视着他的眉眼:“你有几成胜算?”

晏衍抿住唇:“三成。”

风雨滂沱,天色越来越暗,几乎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喧嚣,只剩下秦般若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若是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晏衍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勾了勾唇:“若是输了,就请母妃记得给儿子在绿梅树下倒三杯酒。”

秦般若睫毛颤了一下,动了动嘴唇,要劝阻的话却说不出来。

她虽是他名义上的母妃,可......他不会听她的。

“什么时候走?”秦般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等外头那些人走了。”

“好。”秦般若呆愣愣地起身,靠坐在山崖一侧,安静地闭上眼,不再说话。

晏衍紧了紧手掌,慢慢起身走到女人身侧,一声不吭地俯身跪下。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睁开眼,叹道:“起来吧。陪我再坐一会儿。”

晏衍应了声,起身坐到女人一侧,各自无言。少年人火气充足,已经入了秋的雨天,都散发着滚滚热气。秦般若不知想着什么慢慢睡了过去,而后在梦里寻着一处温巢眷眷而眠。

睡了没多久的功夫,就被一阵刀剑声吵醒。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还没说话已经被身侧的人掩住口唇。少年掌心温热,呼吸滚烫,落在耳后,又沉又低:“嘘,母妃别出声。”

秦般若心下那根弦松了下去,可是紧跟着又倏然一紧,目光望着洞外方向,手指慢慢拉下少年的手腕。

少年腕骨分明,劲瘦有力,碰上去的瞬间又烫又硬,不自然地惊起一连串的颤栗。

秦般若下意识松开了手,少年也礼节分明地收手落回到身侧,右手持剑,身子朝向洞口方向,蓄势待发。

秦般若怔怔瞧了他的背影片刻,垂下眸去,淹没所有声音。

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她听到轻功在崖壁上踩过的声音。

有人来了。

秦般若心下再次绷紧,就连呼吸都暂停了下来。

手背一热,秦般若顺着洞光看过去。少年左手覆在她的手背,面色冷峻,双眸却温和坚定,还带了些许的抚慰。

他在安抚她。

当年的狼狈少年,终究长成了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底下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崖壁之上的脚步声一顿,飞身而下,渐行渐远。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气,或许是找到他们的那些衣服了。

少年松开她的手,哑声道:“没事了。”

话音刚刚落下,秦般若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清澈响亮。

秦般若:......

晏衍转头看过去,秦般若错开少年的视线,轻咳了声,没什么说服力道:“我不饿。”

晏衍神色如常,语气淡然地应了声:“等那些人远一些了,儿子去找些吃的。”

秦般若连忙拦道:“这个时候风声正紧,我饿一饿没关系,别冒险。”

晏衍没有多说什么,朝着她点头道:“嗯,儿子心里有数。”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秦般若垂着眸子细细思索,一会儿忖度皇帝到底为什么突然下了杀心,一会儿思虑他们离开这里之后又该去哪里?小九回京夺位,那么她呢?是否也该殊死一搏?

晏衍偏头瞧了过去,女人眉心微蹙,凝脂如玉的脸上罩了层阴翳,如同乌云蒙月,凉凉生寒。

秦般若似乎终于意识到少年的视线,抬头看向他:“小九,左威卫澹台春是我于暗处一手提上来的人。他是个野心大的,从龙之功未必不敢尝试。但谋逆之事,我也不敢打包票。”

“你回去之后,暂且试他一试再做决定。”

晏衍望着她笑了下: “好。”

少年眸光幽亮,面容俊俏,一身的峥嵘意气,堂堂皇皇,如日如电。秦般若怔怔瞧了他半响,叹声道: “其余的,母妃就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晏衍面色更温和了些,哑声道:“母妃已经帮儿子很多了。”

两人彼此对视了片刻,谁也没再出声,各自沉默着收回视线。虽说这些年两个人也积累了些默契,但这样安静对坐的时候却几乎少有。秦般若耷拉着眼皮,没一会儿又昏昏睡去。

咯噔一下,头垂向一侧,又猛然惊醒。

身边已经没了人。

“小九?”秦般若压低了声音叫他。

没有任何回应。

洞内静得可怕,秦般若隐隐猜到他去做什么了,消了声安静等着。

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秦般若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过。

直到夜色沉淀,晏衍始终没有回来。

秦般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如今,整个人都麻木了下来。

不外乎一个死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崖壁之上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秦般若身子一颤,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洞口跑去。

可跑了两步,又生生停住。

来人脚步轻浮,步步谨慎。

不是小九。

作者有话说:

秦般若心下一凉,倒退着往后避去。

可来人却似乎已经听到了声响,噌的一声,长刀抽出的声音。

一步一步,步步紧逼。

洞中黑暗,却也没什么多余的遮挡。尤其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秦般若的呼吸都变得格外突出。来人走至中央,朝着阴影处笑道:“居然真的在这里。”

“秦贵妃,出来吧。”

秦般若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来人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归鞘:“怎么,九皇子呢?他怎么不在?”

秦般若手指发颤,慢慢摸上头上的金簪,呼吸急促,心跳不止。

来人又朝着她走了一步,笑得意味深长:“贵妃娘娘怕什么?若是九皇子还在,属下是要处置了您的。可如今九皇子不在,属下又怎还会对您出手?”

秦般若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心下大骂了一声,闭了闭眼,叫自己稳下去。

小九会回来的。

只要等到小九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缓缓朝外走去,笃定道:“你是皇后的人。”

来人瞧见秦般若出来,上下打量了女人一圈,不答反问道:“是谁的人重要吗?贵妃娘娘。”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来人呵了一声,不知是笑她的愚蠢还是什么,抬步朝着女人走去。

秦般若猛地后退一步:“站住!你想做什么?”

来人抬了抬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贵妃娘娘,您说属下想做什么?”

秦般若厉声道:“放肆!你敢染指陛下的女人,你不想活了吗?”

来人嗤笑一声:“陛下?陛下都不在乎您的生死了,又会在乎谁睡了您吗?贵妃娘娘,您若是想活命,我可以放过您。不过......”

秦般若似乎被他前半句话给劈到了,整个人呆呆愣愣的,瞧了他半响忽然尖叫一声:“你胡说!陛下怎么可能不在乎我的生死。陛下会来救我的,陛下一定会来救我的。”

女人说完之后,就疯癫了一般朝外跑去。来人一把拦腰抱住她,狞笑道:“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属下稍后就带您回去。看看陛下究竟是要您活,还是要您死?”

秦般若双手不停地拍打男人胸口,尖声道:“你说谎!你说谎!你说......”

话没有说完,鲜血倏然喷了出来,溅了女人一脸。

来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秦般若。秦般若一收方才那副疯癫模样,松开手里的金簪,跌跌撞撞地朝洞口跑去。

来人一把拔下胸口的簪子,噌的一声再度抽出长刀来,厉声转身骂道:“贱人......”

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光划过,将来人头颅径直切了下来。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晏衍一把接住秦般若,颤声道:“儿子回来晚了,母妃没事儿吧?”

秦般若心跳个不停,双手扶上少年遒劲硬实的手臂,缓了片刻方才喘息道:“没事。”

晏衍眸光幽幽地转向那人头落处,神色阴鸷,语气却如旧平和,不叫女人瞧出丝毫异样:“儿子去处理了这个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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