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秦般若摇了摇头:“他怎么找过来的?这里可还安全?你准备将他扔在哪里?若是叫皇帝那些人看到只怕又惹出岔子来,就在这里放着吧。”

晏衍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一些果子递给秦般若,语气轻缓:“母妃别担心,儿子去去就回。”

秦般若心下仍旧不安,不过瞧着少年面色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道一声:“小心。”

晏衍应了声,又朝她软软笑了下:“母妃若是害怕,可以叫儿子的名字。十声之后,儿子就回来。”

秦般若耳后忍不住染了些许赧色,斥道:“我不害怕,你去吧。”

晏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提着那人的脑袋和身子出去,鲜血淋漓淌了一地。

秦般若面色白了白,不过强逼着自己用目光将人送出去,而后握着手中的果子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有些腥。

秦般若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人的鲜血溅到了唇角。她抬手擦了擦唇角,垂下头又咬了一口。

果子的清甜才渐渐透出来。

晏衍说很快回来,果然很快。

她这一颗果子还没有吃完,少年就重新折了回来。

步子很快,风也很急。

他屈膝半蹲在秦般若面前,满眼担忧和热忱:“母妃,儿子回来了。再等两天,我们就从这里离开。”

秦般若朝他笑了一下,面色如常,点头道:“好。”

明明白日里睡了很久,可或许是方才高强度的紧张,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尤其越睡越是昏沉,就好像陷入了一片再难挣脱的沼泽,浑身滚烫难受。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晏衍背着下了山。

林叶橙黄,远黛青山。

“小九?”嗓子沙哑得不像话,还有些发沉发闷。

晏衍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听到身后的动静,惊喜道:“母妃,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已经出了骊山。我先送您到暗桩......谁?!”话没有说完,少年手中长剑已经先一步刺了出去。

刀剑霎时相交,激起一连串的火花。

前方林后也跟着现出一道深青色身影,长身玉立,凛凛如松。秦般若揽着晏衍脖子的双手一紧,连忙道:“住手!”

晏衍眯了眯眼,手中长剑止住了去势,但杀气未消。

“嚓”地一声,张贯之神色冷淡的收剑,瞧了一眼少年,目光转向他背上的女人,一丝一毫寸寸打量。

晏衍眼下一厉,长剑再度出手,照着男人要害追去。

“小九,你做什么?”秦般若一惊,连忙抓住他胸前衣服。

晏衍没有说话,招数却越发凶狠。

张贯之剑未出鞘,面含冰霜边退边道:“小王爷,你的时间不多了。”

晏衍冷笑一声,剑芒径直朝着男人要害刺去:“杀你,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天色阴沉,无风自动,长剑嗡鸣。

方才伤到张贯之留下的血渍,顺着剑尖滴滴落下。

“小九,住手!”

秦般若这回真急了,林间山风冷灌入喉,呛出接连的咳嗽,几乎隔着少年的脊背震到了胸腔心脏。

晏衍终于停了下来,同张贯之相对而立。

杀气翕动,云波暗涌。

秦般若挣扎着从晏衍背上跳下来,看向张贯之。男人发梢肩头,一片寒露,眸光猩红,面色憔悴,似乎奔波了许久。

秦般若心下一动,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有些哑:“张大人是来寻我们的吗?”

张贯之错开她的视线,看向晏衍:“贵妃和小王爷薨逝的旨意已经写好了。”

秦般若拢回心神,忍不住连连冷笑:“薨逝?皇帝当真好狠的心。”

晏衍却从他的面色中看出了些许不寻常:“你知道了什么?”

张贯之没有回答反而沉声道:“小王爷后面有什么打算?”

晏衍抬了抬眼皮,冷声道:“本王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聪明人之间从来不用多话。

张贯之神色平淡的点头:“小王爷即位,总比太子要好。”

秦般若诧异的抬头看过去,男人一脸的平静,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张贯之对上秦般若的视线,一扫而过,开口道:“那贵妃呢?小王爷如何打算?”

晏衍眸色一沉,身形微动挡住男人看过来的视线:“本王的母妃,本王自会好生打算。”

张贯之仍旧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淡淡道:“怕是小王爷护不住贵妃,反受其困。”

晏衍微眯着眼,冷呵了声:“本王不能,难道只有你张大人可以?”

秦般若动了动脚步,从晏衍身后抬眸看了过去。

男人长身玉立,神色冷淡地立于秋色之中,如同湘水之畔的薜荔郎君,清隽容与。

晏衍背对着她,脚下又动了一步,再度挡住女人视线。

张贯之似乎浑然不觉二人的小动作,继续朝着晏衍道:“小王爷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难道小王爷就确定身边没有太子的眼线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

“小王爷懂,太子也懂。”

“小王爷越是将贵妃护得周全,就越是将贵妃推上众矢之的。倘若贵妃被抓,小王爷又将准备如何?”

滴答一声,林间露水落到长剑之上,顺着剑身中冷峻犀利的眉眼缓缓划过。

“本王不会叫母妃有失。”晏衍面色低沉,语气缓慢:“倒是张大人一向不涉党争,今日突然到本王面前陈情这些,又是为何?”

张贯之一时沉默。

秦般若越过晏衍肩头,再次看了过去。

晏衍眼底已经聚起了幽暗,他竟从未看出过他们......

山林寂静,三人各立一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张贯之才道:“臣再是不涉党争,到了这个时候也得为侯府打算。太子平庸却刚愎自用,性情更是暴戾,若他即位,任人唯亲,大雍江山社稷难存一二。小王爷野心虽重,到底恩怨分明,政心砥砺,更不会伤及无辜。只凭这一点,臣就该做了选择。”

秦般若幽幽地望向他,眸色复杂神情难辨。

晏衍眼角溢出了淡淡讥讽。

张贯之无视二人神色,继续道:“王爷猜不到,太子的人也不会猜到臣这个时候向您投诚。王爷是要臣背刺太子,还是要臣护佑贵妃。臣皆听王爷安排。”

林中茂密,只有零碎的微光透下来落到晏衍脸上。明暗对比之间,更显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噌”一声,晏衍长剑入鞘,慢慢将秦般若放到地下,转过身来小心地扶着她:“母妃等我。”

秦般若抬头对上少年狭长幽暗的眸子,心猛地跳了下,一把抓住他手腕,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可是最终仍只是道了句:“一切小心。”

晏衍低低应了声,再次看向张贯之,声音平和话语却狠辣:“若是母妃有失,本王要你张家满门陪葬。”

张贯之面色不变,淡淡应了声:“是。”

晏衍收回视线,语气平和如往日上学一般朝秦般若道:“儿子走了,母妃好好养病。”

秦般若抿紧了唇,定定地望着他:“母妃等你,母妃.....信你。”

晏衍又深深看了眼秦般若,当先转身离去。

等人不见了踪影,张贯之才走到近前,声音冷淡:“我们也走吧,贵妃。”

秦般若收回视线,抬眸瞧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脚就走。

可是走了不到几步,身子晃了两下,整个人就朝着一侧摔去。张贯之眼疾手快,从身后一把扶住她,嘴里却没有一句好话:“数年不见,贵妃难道还只会这一套吗?”

这话说完,女人却不见任何回应。张贯之愣了下,往前看过去,女人赫然已经昏了过去。

张贯之脸色一变,将人拦腰抱起,快步离去。可是走了没两步,突然顿住了。女人双手已经搂住他脖颈,闭着眼一声没吭。

张贯之垂眸盯了她许久,手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将人拢在怀里,不轻不重道:“松手。”

秦般若没有松开,也没有睁眼:“晕了。”

张贯之被她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了,立在原地:“那微臣松手了。”

秦般若掀开一只眼睛瞧他,男人神情冷淡,嘴角微抿,眉眼也浸满了冷意,似乎是被她气到了。女人重新闭上眼:“松吧,反正本宫也活不久了。不是被皇帝杀死,就是被你摔死。”

张贯之:......

秦般若重新睁开眼睛,弯着眉瞧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贯之没有说话,抱着人朝山外走去。

秦般若却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不是啊,那你就是来看我死没死的了?”

闻言,男人垂眸狠狠剐了她一眼,又抬头向前,仍旧没有搭理她。

秦般若低笑一声,将头往他怀里蹭了蹭,重新闭上眼,声音退却之前的雀跃,露出疲倦:“张贯之,我好累。”

张贯之眸光顿了一下,可是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都要以为女人睡着了,却听到她低弱的声音:“说吧,你知道了什么?”

张贯之抿了抿唇:“大慈悲寺的惠讷给了陛下一则批言。”

秦般若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慢慢睁开眼看向张贯之:“关于小九的?”

张贯之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她:“紫薇星动,凤栖龙穴。”

秦般若心下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但是却没有摸清楚到底是什么,因为拧着眉道:“什么意思?”

山风寂寥,张贯之神色复杂的瞧了她一会儿,重新抬头望向远山青黛,嘴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寡淡得似乎一吹就散了:“凤栖龙穴,为女帝之相。”

“大雍朝,要出女帝了。”

作者有话说:

秦般若听了很久才将这几个字连在一块,但是眼中一片茫然,好像仍旧没有明白似的:“什么意思?出女帝跟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又不是......女女女女......”

最后一个字再说不出口。

张贯之也不再说话,只是带着人快步离开。

秦般若也好似呆住了一般,安静地再没有说一句话。怪不得......怪不得他方才没有当着小九的面说出这个原因来,倘若小九也知道了......

直到张贯之带着她到了别院,秦般若才将憋了一路的情绪尽数骂出来:“荒谬!!慧讷那个老东西是老眼昏花了吧?

“倘若真有这个相位,那也该是皇后!!”

说到这里,秦般若顿了顿平复情绪,看向张贯之求证道:“他是不是想说皇后,说成了本宫?或者是,皇后的人先一步将批言给改了?”

张贯之面无表情的将女人放到榻上,然后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应该不是。”

秦般若接过茶盏哦了声,浅浅啜下一口,面无表情的得出结论:“那就是本宫今年的香油钱没给够!”

话音落下,秦般若将茶盏一砸,哗啦的破碎声带着一连串的骂声接踵而来:“操他奶奶个腿的老秃驴!本宫一年三万贯的香油钱,他就这样来害本宫!本宫既没有出身,没有学识,也没有野心。”

“当女帝?当个贵妃,本宫就已经不知道是哪里的祖坟冒青烟了。”

“这下好了!老皇帝铁定要杀本宫了!养了好几年的儿子,若是知道了,怕是也得杀了本宫!!”

“好啊!这天底下如此就再没有本宫的容身之地了。你别拦着本宫,本宫要去问问那个老秃驴,他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害本宫!!”

张贯之神色平静,眼中却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底是曾混迹乡野十几年,哪怕在这宫里沉浮了十年,骂起人来还是有几分当年的水平。

秦般若骂久了,头晕目眩,嗓子也累得几乎冒烟,瞬间收住口看向张贯之:“本宫渴了。”

张贯之转身给她将茶壶拿过来:“没有茶盏了。”

放屁!秦般若斜眼瞧着桌上还放着一个:“那是什么?”

“那是臣用的。”

秦般若哦了一声:“本宫不嫌弃,将就着用吧。”

张贯之低头瞧了她一眼,重新转身将茶盏拿过来,递给她。秦般若一连喝了三盏,才摆摆手将东西还给男人。就在张贯之接过茶盏的瞬间,秦般若一把握住男人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面色昏沉的看着他:“贯之,我有些头晕。你......你在茶里下药了?”

话音落下,整个人直接栽了下去。

张贯之脸色一变,慌忙将人接住:“贵妃?娘娘?秦般若?”

秦般若这一回是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只有临窗的书案前点了两盏油灯,灯火如豆,晦暗不明。

张贯之背对着她,手中持卷却似乎睡着了,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白日里,她都没有好好看他,如今再瞧男人背影明显清瘦了很多。

一身鸦青色暗纹银丝裳安静地覆在那身骨架上,肩背挺直,苍而不露,墨玉腰带收得极紧,越往腰窝处衣褶越密,就像玉带扣驯住一截青竹,于褶皱之中蜿蜒着劲瘦的暗河。

一头鸦羽长发尽数束起,严谨却又端正得如同礼记之中走出来的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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