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秦般若早就累坏了,即便觉出几分不适也只会以为是先前那一场欢爱的原因,口中哼哼唧唧,呢喃出诸多呻吟。

晏衍望着她的目光越来越暗,动作也越来越深。

直到最后,他几乎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停在最深的深处,哑声叫她:“母后......”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一切似乎还是之前的样子。

她睁了睁眼,听着身下男人胸膛一下又一下地平稳跳动着。呆了片刻,方才慢慢起身,踉跄着退出来,下床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儿跌了下去。

秦般若扶住床柱,出声道:“来人。”

宫人连忙捧着盥洗物件鱼贯而入,秦般若瞧了眼:“给皇帝清洗一下。”

说完之后,女人扶着宫人往浴池走去。

帐内那样浓重的栗子花香,任哪个宫人都闻得清清楚楚,不过各自一声不吭,准备着上前。

却不想刚拉开帷幔,就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冷飕飕地望着来人。

宫人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跪下:“陛下?”

晏衍慢慢挣扎着起身,看也不看那宫人,追着秦般若往后殿走去。可刚走出三四步,眼前一黑,手掌撑住一旁的高几哑声道:“叫徐长生过来。”

话音落下,整个人再次昏了过去。

阖殿宫人霎时惊得魂飞魄散,叫人的叫人,扶人的扶人。

秦般若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徐长生刚刚放下手,瞧见女人立即俯身跪地道:“娘娘,天佑我大雍!”

“天佑我大雍啊!”

秦般若还有些呆滞,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有用。

不过一次,人就醒了吗?

徐长生看着女人愣愣的,以为她是不敢相信,忍不住热泪盈眶道:“娘娘,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该彻底醒过来了。”

秦般若慢慢将目光落回到男人苍白的脸上,眸底一片茫然暗沉。

“好,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周德顺却清楚其中的曲折,等人都退下之后,自己孤身留了下来,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斗胆问娘娘一句,若是陛下真的醒过来了,您打算怎么做?”

秦般若慢慢将目光转到周德顺脸上,眸光晦涩,却是一句话没说。

周德顺碰到女人的视线,老眼一红,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娘娘难道还准备再刺陛下一次吗?”

秦般若瞧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床前走去。

晏衍仍旧面色苍白地昏睡着,就好像刚才众人说的都是一场幻梦。

她垂着眸坐下,目光定定望着晏衍,始终没有说话。

周德顺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擦了擦眼角再次出声道:“陛下纵有千错万错,这一遭也该够了。娘娘,您同陛下这么多年的生死情分,难道真的要彻底断绝吗?”

秦般若仍旧没有说话。

周德顺低下头去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眼泪,小声道:“其实那日的事,老奴一连问了暗庐几次,左思右想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些奇怪的地方。”

秦般若这才有了些反应,当初皇帝没有丝毫辩解,说明这件事是他授意的。

其中事情的曲折,她倒没有再问暗庐。

周德顺深吸一口气:“根据暗庐说的,初六那日,张大人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劫了婚车,紧跟着一路带着人去同剩下的人会合。这里就不合理。在大婚当天劫持皇后这是何等的大事,他们不说筹划周全,起码也得有人接应呀。怎么会就那么几个人带着那‘假皇后’跑半个长安城与人去会合呢?”

这话说完,秦般若也愣住了。

周德顺望着她继续道:“那个扮成您模样的暗卫临死前放了信号,再后来,就是混战了。那些人个个将暗庐他们当成死仇一样下手,暗庐他们也只能还手了。”

“事发突然,就像陛下那日说的,并非是他安排杀害那些人。若非那些人先出的手,也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情了。”

秦般若垂眸对上他的眼睛,平淡道:“叫暗庐进来。”

“是。”周德顺慢慢起身退出去,不一会儿就将人带了进来。两人一齐跪下,默不作声。

秦般若望着暗庐道:“将那日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本宫。”

“是。”

事情同周德顺说的没什么出入,一切的根源都推到了那些人身上。

秦般若垂下眸掩住沉思,湛让说他进京之后同江易那些人在一起。那么在初五那晚见过她之后,他不会不跟江易等人说清楚。如此一来,他们就不该再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如今结果摆在这里,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没来得及说;第二,劫持婚礼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列,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会是那个人去寻他们会合。

秦般若抬眼对上暗庐,语气深长道:“那天还见到别的人了吗?”

暗庐怔了不过片刻, 摇头道:“没有。”

秦般若目光直勾勾地盯了他许久,方才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之后, 秦般若方才站起来看着周德顺道:“若这件事当真是本宫冤枉了皇帝,本宫会给他一个解释。不过若是叫本宫发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连同暗卫欺瞒本宫。周德顺,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周德顺连忙道:“老奴不敢。具体什么情况, 老奴也不清楚, 但老奴只是觉得这件事隐隐之中透着许多不对劲。”

秦般若不再说话。

一片寂静之中, 外间一个小太监神色仓皇,脚步匆匆地一路跑过来道:“娘娘,八百里加急。”

周德顺转过身呵斥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小太监脚下一停,照着自己脸颊啪的一声甩过去一巴掌,力道一点儿没收着, 就这一下就将半边脸给打得通红。可也将这小太监给得清醒过来,立时住了嘴。

秦般若抬眸看过去, 心下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说。”

小太监将三份文书一起呈给周德顺,低声道:“北周突然出兵,一连攻破阳峡关、州密关、孝洲关三关,如今已经打到宁台关了。”

宁台关是大雍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若是宁台关再破, 那北周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进主中原。

秦般若再是不懂朝政,也知道宁台关的重要性。可一连攻破三关,其余关隘的将领都是做什么吃的?

秦般若猛地站起身来, 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是这话还没说完,那太监继续道:“同一时间,吐谷浑联合苏毗、南诏, 从西南发起进攻,如今西南王府告急,若没有援军,怕是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月了。”

秦般若寒声道:“还有什么?”

那太监声音都抖了起来:“还有东北......室韦、靺鞨、高句骊也从黑水而下,直逼临水关。”

秦般若已然抓过那三道紧急文书,一一扫了过去:“好啊!北周、吐谷浑、苏毗、南诏、室韦、靺鞨、高句骊,这是一齐商量好的呀。”

电光火石之间,秦般若回头看了昏睡的皇帝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叫中书令、尚书令、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进宫见驾。”

周德顺连忙道:“是。”

那些大臣也早听了消息,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瞧见来的是秦般若,更是焦虑起来,纷纷道:“娘娘,陛下身体到底如何了?风寒这样久,也该好了吧?到底什么情况您能不能......”

秦般若没有理会这话,开口道:“北周领兵的是谁?陈大人,宁台关的詹高明是你的学生,他有几分把握可以守得住?”

陈奋还没说话,兵部尚书庚兴平长袖一甩,大声道:“大雍已然到了这个时候,还请娘娘给我们一个准信,陛下到底怎么了?”

话音落下,殿内倏然一静,陈奋也耷拉下脑袋不吭声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怎么?担心本宫害了皇帝?”

没有人说话。

秦般若扫了一眼众人,嗤声道:“倘若本宫当真害了皇帝,不说周德顺,皇帝的隐龙卫能这样安静?把你们脑子里那些鬼蜮伎俩都扒拉扒拉,用到正事上去。”

“如今边关危急,你们还胡乱猜疑,是觉得大雍还不够乱吗?”

女人的声音平稳,可是力道却沉得很。

“娘娘......”

秦般若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本宫再说最后一遍,陛下病重不起,若是还有人在这个时候拿着这来说事,那就直接给本宫滚回去吧。”

所有人顿了顿,垂下头道:“臣等不敢。”

秦般若知道这也只能短暂地压住这些老狐狸,沉了沉眸色继续道:“北周领兵的是谁?”

陈奋上前一步道:“拓跋稷的长子,拓跋晁。自小被拓跋稷教养在身边,功夫谋略都不错。”

秦般若曾经了解过这个人,性情狠戾,杀人无数。北周同大雍相持多年,不应该也不可能会如此迅速地一连攻破三关,除非......秦般若不动声色地扫了在场几人一眼,个个面色沉重,眉心紧拧,还看不出什么异常。

秦般若轻描淡写道:“比之詹高明如何?”

陈奋:“不如。”

秦般若:“你的意思是詹高明能守住?”

陈奋摇了摇头,沉声道:“臣......也不知。”

秦般若沉着脸道:“去,给他传信。”

“粮饷、物资还有援兵,他需要多少,本宫就给他多少。”

“他必须守住,也只能守住。”

陈奋应声道:“是。”

秦般若稳住心神,继续道:“室韦、靺鞨、高句骊这三部向来不和,如今却肯一同出兵......其中必然有人斡旋。可查出是何人了?”

话音落下,殿内倏然一静,跟着道:“娘娘圣明。”

再没了下文。

秦般若呵了声,看向陈奋:“东北那边是谁在守着?”

陈奋道:“裴门。”

有些耳熟。秦般若似乎在宫宴之上听过这个名字,但东北那边是陈皇后的人,她的手伸不过去,也就不做那些无用之功。

秦般若问道:“这个人如何?”

陈奋只给了六个字评价:“狡如狐,猛如虎。”

秦般若眸光动了动:“可当大用?”

陈奋应了声:“可当大用。”

两个人在短短时间似乎说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秦般若转头看向其余人:“最难的是,西南王府。往日同南诏打得还算有来有回,如今加了吐谷浑、苏毗这两个,能撑半个月已然到西南王府的极限了。”

庚兴平抬眼,望着秦般若一脸愁容道:“娘娘说得极是。只是如今四面楚歌,咱们大雍却只有这点兵力和粮草,到底该如何分配?又如何筹措?”

秦般若没有直说,而是淡淡道:“其余几位大臣觉得呢?”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开始争先说了起来。秦般若大多不去开口,直到最后商量得差不多了方才一锤定音。如此从早晨一直吵嚷到了黄昏,总算折腾出了个章程。

长安这边的军需粮草由左右威卫押运至西北,同时领十万精兵援兵宁台关。

西南军需则从江南一带抽调,着江南道总督手下右参将领十万精兵援兵西南。

至于东北,秦般若着澹台春领了三万精兵前去。

一切商量妥当之后,秦般若方才回到后殿。徐长生瞧见女人进来,连忙道:“陛下还没醒,不过脉象稳了好多。”

秦般若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人走了,秦般若方才慢慢坐下,望了男人好一会儿,眸色沉沉浮浮,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身去了浴池。

洗过之后,秦般若一身单薄的寝衣重新入了帷帐,男人仍旧昏睡着,面色却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多了许多血色。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解了男人系带,扯乱一团衣裳,层层叠叠落在身侧。

三路七国的围攻绝不是偶然。

皇帝重伤昏迷,长安守卫分去大半,倘若她是幕后之人,下一步......怕是就会剑指宫城。

若真如此,他们母子二人......怕当真是被人设计了。

女人闭了闭眼,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一脸麻木的将裙子掀卷到腰,一点一点坐下。

晏衍始终没有意识,可是身体却诚实得紧。

秦般若不知仡楼朔说的是真是假,可是那次之后的突然苏醒已然给了她希望。她当初一时气怒之下犯的错,也该由她补救回来。

一室寂静,只有帐内窸窸窣窣的水声作响。

秦般若低眸看着他,鼻尖隐隐溢出香汗,口中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神思混沌。

就在这时,一直缓慢摩挲的位置突遭重创,剧烈的疼痛和濒死的快感将人冷不丁地挑至半空,无依无着。

晏衍慢慢睁开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痴迷地望着身上的美人。一身雪白,满面潮红,如同被钉在深渊的白鹤一般,细腻的脖颈高高仰起,浑身颤栗,目眩神迷。

一片空茫混沌之中,女人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如同自深渊之下延伸而出的枷锁,挣不开躲不掉。

“母后......”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轻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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