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静静瞧着,没有任何阻拦。

仡楼朔这个人,相比他的叔父来说,心思诡谲多变,看不出什么追求,也没有什么贪好。最为关键的,他总觉得......这个人另有心思。因此,他并不信他。

反而着傅长生百般周折,寻了他的师兄来一探究竟。

如今她既然想从仡楼朔这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他不会阻拦。

无应生,他调查过了。

常年游历在外,却有贤名。

再加上宫宴之上探出毒蛛一事,他不怀疑他。

更何况,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仡楼朔来得很快,安分守己地垂着头,可却叫晏衍感觉不出半分的安份。

临近入殿前,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晏衍的方向,似乎才发现男人一般,远远行了一礼。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仡楼朔重新低下头去,跟着引路的宫人进了殿。

很快,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

只留下秦般若和仡楼朔两个人在大殿之中,可是却并不影响晏衍在外听得分明。

仡楼朔也没有给出别的答案。

要么她死,要么......孩子死。

女人停了很久没有吭声,最终仡楼朔垂下眸子悄悄退了下去。

阖上殿门的瞬间,仡楼朔转身朝着晏衍走去,停在不远不近地位置跪下行礼道:“陛下。”

晏衍垂着眸瞧了他一会儿,哑声道:“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在不足月的时候......催产出来,能够大小均安?”

仡楼朔愣了一下,摇头道:“微臣不知。”

晏衍立了好一会儿才朝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

“是。”仡楼朔神色恭敬地转身离去,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讥色,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之事,叫你鱼与熊掌均可兼得。

出了宫门不过片刻,仡楼朔就瞧见澹台春领着左威卫在宫中巡逻,眸色一动,低下头去。

在这宫里,没有几个消息不灵通的。

澹台春见仡楼朔神色黯淡地出了紫宸殿,心下揣摩了片刻,上前两步道:“苗疆酋长。”

仡楼朔闻声掩了掩脸上的凄色,抬头状若平常道:“澹台将军。”

澹台春却于目色之中透出几分询问:“这是?”

仡楼朔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静道:“陛下有诏。”

澹台春点了点头,侧着身子让开甬路,不再多问。

仡楼朔也点着头,相错而去。

一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一晃三天,秦般若没有出过殿门一步。

晏衍每日里在秦般若睡熟之后才悄悄回殿,不等她醒过来,就先一步离开。也只有身侧凌乱的床褥和未散的暖意,昭示着男人曾经来过。

秦般若却恍若没有察觉一般,只作未知。

不过在日常膳食器物之上,却更加谨慎小心,动辄掀桌离场。

如此虽然年关将近,整个宫殿却没有半点儿欢庆的气氛,始终笼罩在阴云密布之下。

晏衍白日里虽不在女人面前晃悠,可是秦般若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所有举动都了如指掌。

所有宫人的眼睛,在这一刻都成了他的眼睛。

那些依靠恩惠建立起来的主仆情谊,在面对一个正值壮年且行事狠辣的皇帝时候,也俱都化为乌有。

秦般若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些权力也好,威严也好......都是在皇帝准允的基础上。

若没了他的让渡,她在这宫里终究如浮萍一般。

晏衍没有再给她端坠胎药,争吵也没有再出现过,两个人默契地好像不曾发生过龃龉一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 宫廷夜宴。

秦般若难得在百官面前给了晏衍一副好脸色,可酒过三巡,女人就当先起了身离席。

晏衍搁下酒杯, 紧跟在身后缓步跟了过去。

秦般若没有回头都知道男人追了出来,她围上斗篷揣着暖炉只作不见。步辇刚刚落下,秦般若还没迈步上去,就被男人从身后一把拦腰抱起, 声音沉静:“都不用跟着了。”

“是。”

秦般若被他抱起得突然, 忍不住惊了一下, 恨恨看向他:“你做什么?”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急步往前,一连走了几十步,方才慢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黑沉沉的眸子静得一动不动,背对着月光显得越发幽亮瘆人。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目光颤了一下就状似平静地看了回去。

晏衍喉咙滚了几个来回,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重新抱着人往寝殿走去。

两个人一路沉默, 谁也没有再吭声, 可是呼吸却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风突然吹了起来,飘过一片絮絮的白。

秦般若抬眸看去,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

晏衍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女人在风雪之中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雪花越飘越大, 如鹅毛一般落在头上。他的眼睛眨了下,雪水顺着额头、擦着眼角落了下来,留下一串水痕。

秦般若无意中瞥见,轻微愣了一下,就重新垂下头去。

晏衍却低着头,哑声道:“阿宓,替我擦一擦。”

他在寝殿之外,总喜欢叫秦般若为阿宓,就好像她真的是陈奋之女。

他们之间,也真的是情深意笃的少年帝后。

秦般若搭着眼帘停了会儿,方才抬手胡乱地抹了把男人的脸。

晏衍闷哼一声,跟着低笑道:“轻点。”

秦般若没有搭话,男人如今刻意表现出来的亲近已经激发不起她心下丝毫的涟漪了。

她只担心,他会发现她的计划。

晏衍看她毫无反应,唇角的笑容跟着淡了淡,不过抬头间重又扯起微笑来:“阿宓,如今我们算是共白头了吗?”

秦般若睫毛颤了一下,抿着唇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眸色幽深却充满了期待,紧紧盯着她的目光,等她的回答。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终于出声道:“我冷了。”

晏衍目中虽有些失望不过更多的是歉意,紧了紧怀里的女人,重新加快了脚步道:“都是我不好,回去之后我伺候阿宓泡个热汤。”

秦般若垂下眸子低应了声。

晏衍愣了一下,眸中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来,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热汤一早准备好了,晏衍抱着人直接进了浴堂殿。

原本晏衍没打算真的做什么,可是许久不同女人亲近,又得了这样的准允,哪里还能忍得住?

一响贪欢。

晏衍抱着女人回到床榻,可是还不等将人放下,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上的气力似乎都消失了一般,手腕一松,秦般若已经推开他稳稳落地。

晏衍心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可置信道:“母后,你给我下药?”

男人的手劲很大,秦般若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道:“我要走了。”

一股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晏衍几乎控制不住心头的暴虐,重新将人拉入怀里,死死盯着她道:“你要去哪?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秦般若皱了皱眉:“谁?”

晏衍眼前一片眩晕,眼眸黝黑,眼圈猩红,看着她神色几乎癫狂:“你果然要去找他!果然要去找他!!”

秦般若被他勒得生疼,拧眉道:“我是要去找......”

不等女人说完,晏衍抬手一把扯过帐幔,胡乱地将女人死死捆住,厉声喝道:“暗......”

秦般若惊得厉害,踮脚慌忙吻上晏衍的薄唇。晏衍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往后退去,却因着药效发作终究慢了一步,再次被人吻着堵住了剩下的所有声音。

眼前越来越黑,晏衍死死盯着她,眼里几乎沁出血泪来。痛恨、哀求,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终于在彻底黑暗之前,涌出水光来。

男人昏过去了。

秦般若呆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从男人死攥不松的手里抽出手腕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平静地起身换了衣服,等着人来。

人来得很快,只有两个。

从前每次欢爱之后,她也没有习惯叫许多人进来。也不过三两个换香,换衾褥。

秦般若掀着眸子在二人中间左右扫了眼,微眯了眯眼:“怎么走?”

左侧宫人神色僵滞,眼瞳黝黑,话语却说得流利:“娘娘换了奴婢的衣服,和平春一起出去就好了。”

秦般若望了她片刻,勾唇道:“好。”

两个人的衣服换得很快,换完之后,秦般若抬眸瞧着她道:“你留在这里?”

“奴婢守在这里,等陛下醒来。”

秦般若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嘴唇动了动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示意女人伸过手来,温声道:“不必等他醒了,一个钟头之后你就离开吧。”

“是。”话音落下,手背倏然一痛,针扎的刺痛传来,紧跟着就是眼前一晕,望着女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不可置信,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被秦般若扶着悄无声息地放到地下。

仡楼朔能如此手段给他们身边的人下蛊,她又怎么可能将毫无还手之力的皇帝独自一人扔给他的人?

他给的这药既然能药倒,药倒宫人自也不在话下。

她自己先一步试过了。

一觉睡了三个时辰。

处理了殿内,秦般若方才缓步转过屏风,看向剩下的宫人出声道:“走吧。”

那人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朝外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被重新推开,风雪顺着门缝簌簌地飘到脸上,凉得厉害。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今夜晏衍体恤周德顺,叫他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子暖和着。秦般若顺势叫其余的人也尽数散了,只留了两个值守的宫人。剩下的,也只剩下暗处的隐龙卫了。

秦般若着意在里头多穿了几层,又垫高了鞋底,天色昏暗,如今低着头紧跟在宫人身后,一时倒叫那些人瞧不出异常了。更何况,这些人再想不到皇帝还在里面,皇后又如何能跑得出来?

秦般若右手夹抱着换下来的被衾,步履缓缓地朝暴室行去,等拐过几个游廊,彻底出了紫宸殿的界限,女人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捂着肚子低呼一声:“你去寻姑姑登记吧,我有些肚子疼。”

宫人回过头来,轻嗔一声:“行吧,那你一会儿直接回承晖舍就行了。”

“好。”

等人走了之后,秦般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位置,遮住眸底所有神色,最后一路朝西顺着掖庭行去。今晚宫廷夜宴,是最为人多眼杂的时候。她早早离席就是为了等子时筵散,百官家眷相继出宫,便于浑水摸鱼。

仡楼朔早早等在了含元殿的东廊庑,瞧见女人回来,挑了下眉,将手里的衣服扔给她:“宁安侯家的嫡女。”

秦般若沉默地接过,转入屋中换了出来。

仡楼朔勾了勾唇,俯下身道:“娘娘,现在您还有反悔的机会。若是......”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当先朝前走去:“走吧。”

宫廷固然守卫森严,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不会挨个审问出宫之人的身份。

一路顺畅,眼瞧着穿过壖垣道,马上就要出宫,迎面却走来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秦般若掀着眸瞧了男人一眼,重新垂下眸去。

仡楼朔不闪不避,上前两步道:“澹台将军。”

澹台春停下脚步,摆摆手示意身后随从先走,朝着仡楼朔道:“酋长要出宫了?”

仡楼朔噙着笑点头道:“筵会结束,可不是要走了?只是辛苦澹台将军还要在这样的雪夜巡逻了。”

澹台春面色淡淡:“职责所在。”说着目光转向仡楼朔身后的身影,秦般若抿了抿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冲他隐秘地摇了摇头,男人瞳孔一缩,一时怔在了原地。

仡楼朔含笑道:“今夜风雪不小,澹台将军还要多添些衣裳才好。”

少年说完之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先一步朝前走去。

秦般若最后看了他一眼,重新垂下眸子跟着仡楼朔出了宫去。

澹台春在原地立了许久,方才背对着两人继续前行。

到了宫门就简单多了。那宁安侯确实在走前知会了巡守的侍卫,因家中老母突发疾病,等不及找出殿散心的长女,先一步出宫。

那侍卫想起这么个事,摆了摆手没有为难两人,直接放了行。

宫门口的马车如潮水一般散去,秦般若随着仡楼朔上了马车,长刀直入道:“时间不多了,解蛊吧。”

仡楼朔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娘娘真是好狠的心哪!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竟是半点儿也不心疼吗?”

秦般若呵了声:“本宫落到如今这地步,还要那累赘做什么?”

仡楼朔状似糊涂的咦了一声,疑惑道:“娘娘于万人之上得陛下宠爱,哪里是落到什么地步?”

秦般若没有兴致同他废话,只是掀着眸子瞧了他片刻,扯了扯唇角:“你滞留在京,就是想要这双生蛊吧?”

仡楼朔没有否认,望着她大大方方道:“到底是我苗疆的小圣蛊。搁在娘娘身上担心恐惧,倒不如回到微臣的手中,各得其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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