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风流贵公子

褚砚辞给顾怀谦安排的新身份,是一个“三无”侯爷的遗孤。

无父无母,无功无名,无封地无实权。

那位侯爷是开国时封的,传了三代便绝了嗣,只剩这么个远房宗亲的遗腹子,勉强还能沾上点边。

户籍文书做得天衣无缝,从出生到成长,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顾谦。

世子顾谦。

新身份落定后,顾怀谦哪儿也没去。

倒不是褚砚辞拦着。

顾怀谦忧心沈以棠,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褚砚辞巴不得他出门散散心,别整天闷在院子里。

三个月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我要出门。”他对褚砚辞说。

褚砚辞道,“我陪你。”

“不要。”

他出门就是不想每天再被褚砚辞黏着了。

褚砚辞的脸垮了下来。

顾怀谦看着他,“你跟着我,我还怎么玩?”

褚砚辞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那你带上豆蔻,多带几个人暗中跟着,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顾怀谦打断他,转身就走。

豆蔻是褚砚辞新拨给他的丫鬟,十四五岁,圆脸杏眼,机灵得很。

一听顾怀谦要出门,立刻兴奋地拍手。

“来来来,奴婢给您好好打扮打扮!”

豆蔻拉着他在镜前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越来越亮,“世子您生得这么好看,可不能随随便便出门!”

顾怀谦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沉默了。

豆蔻给他换上的是京城最时兴的贵公子装扮。

月白锦袍,暗纹流云,腰系玉带,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倒还好,顶多是华贵了些。

问题是头上。

豆蔻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朵绢花,

那绢花是淡粉色的,做得极精致,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缀着细小的珍珠。

豆蔻不由分说给他簪在发髻上,退后一步,满意地拍手。

“完美!”

顾怀谦盯着镜子里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东西?”

“簪花呀!”

豆蔻理所当然地说,“世子您不知道,如今京城最时兴的就是这个!那些贵家公子出门,谁头上不簪朵花?越好看的花越有面子!”

顾怀谦:“……”

他又看了看镜子里那朵粉色的绢花,再看看自己这张脸。

可他还是觉得别扭。

“能不能摘了?”

“不能!”豆蔻坚决摇头。

顾怀谦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扇。

也是豆蔻塞给他的,说是贵公子必备,扇面上还画着几朵富贵花,旁边题了句酸诗。

一个簪着花的、拿着折扇的、穿得花里胡哨的……

风流贵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站在王府门口,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他打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了扇,迈步走进人群。

顾怀谦来到了一个茶楼,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间茶楼叫“清音阁”,在京城小有名气,来往的多是读书人。

今日更是热闹,楼下大堂里聚了十几个书生,正围坐在一起吟诗作对,围观的人拍案叫绝摇头晃脑,好不热闹。

顾怀谦要了一壶碧螺春,几碟点心,靠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那群书生。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那些诗他大多听不懂,但看着那些人认真较劲的样子,倒是有趣多了。

正看得入神,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在桌边徘徊。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本书,正一脸纠结地望着他……旁边的空位。

那书生衣着朴素,洗得发白的青衫,补丁打了好几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眉清目秀,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此刻正咬着嘴唇,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随后他握紧拳头,走向顾怀谦。

豆蔻早就注意到了他,见对方气势汹汹前来,她警惕地站起身,挡在顾怀谦面前。

“喂,干嘛?”

那书生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就是想……”

他的目光又飘向那张空椅子,声音越来越小。

顾怀谦明白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大堂,那些书生围坐的几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他这一桌还有空位。

“豆蔻。”他开口。

豆蔻回过头,见自家世子朝那书生点点头,温声道,“坐吧。”

那书生愣住了。

豆蔻也愣住了,她努嘴道,“世子?他什么身份?也配和您……”

“拼个桌而已。”顾怀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坐。”

豆蔻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那书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走过来,朝顾怀谦作了一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边椅子,规规矩矩地不敢乱动。

顾怀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喝茶。

那书生坐了一会儿,目光悄悄往顾怀谦身上瞟了几眼。

这一瞟,心里更忐忑了。

眼前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那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暗纹流云在光线下隐隐浮动。

腰间的玉带成色极好,坠着的玉佩更是难得一见的羊脂白玉。

手里的折扇扇骨是紫檀木的,扇面上那芙蓉花虽然看不出是谁的手笔,但那股雅致的意韵,绝不是寻常画师能画出来的。

还有头上那朵绢花。

那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簪花,听说一朵就要好几两银子。

完完全全,是个风流贵公子。

再加上他身边丫鬟的那句世子……

像他这样的寒门书生,平日里最怕遇见这种人。

那些公子哥眼高于顶,看他们这些穷酸书生,就像看路边的泥点子,心情好了懒得搭理,心情不好还要嘲讽几句。

他今日也是实在没办法,这场诗会来的人都是有名望的才子,他好不容易才托人答应到了今年探花郎的消息,总不能因为没座位就灰溜溜走吧?

硬着头皮来了,心里却直打鼓。

万一这位公子嫌他寒酸,让他滚呢?

万一这位公子当众羞辱他,让他下不来台呢?

他攥紧了手里的书,后背绷得紧紧的。

然而,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吃点心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那书生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润的眼睛。

顾怀谦将一碟云片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这家茶楼的云片糕还不错,尝尝。”

那书生愣住了。

他看着那碟云片糕,又看看眼前这位贵公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不用了,公子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一碟点心而已。”顾怀谦弯了弯嘴角,“你们读书人费脑子,得多吃点甜的补补。”

那书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块云片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公子怎么称呼?”他试探着问。

顾怀谦想了想,“唤我顾谦便可。”

那书生愣了一下。

顾乃是皇姓,就冲这个名字书生就知道面前的公子哥定然非富即贵。

顾怀谦端起茶杯,随口问道,“怎么称呼公子?”

那书生连忙坐直,正色道,“晚生江好,字清之,汾州人氏,如今在京城求学。”

江好。

顾怀谦点点头称赞,“好名字。”

江好有些脸红。

“那些诗会,”顾怀谦看向大堂,“你怎么不去参加?”

江好有些羞赧,“晚生……晚生才疏学浅,不敢上前献丑。只想在边上听听,长长见识。”

顾怀谦笑了笑:“那便一起听听吧。我也听不懂,正好有个伴。”

江好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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