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可满意?

另一边,书房里烛火幽微。

周二老爷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

管家垂首立在他面前,“老爷,还是没有找到许公子的下落。”

周二老爷捻木珠的手顿了一下。

管家连忙解释:“属下庄子都翻遍了,京城里也在四处查,可那许逸风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行了。”周二老爷打断他,摆摆手。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周二老爷捻着木珠,“如今映秋和浔知成亲多年,夫妻和睦,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了。”

他顿了顿,捻木珠的动作变得慢悠悠的。

“就算那个许逸风现在跑出来闹,他一个穷书生,无财无势,能翻出什么水花?”

管家愣了愣,随即连忙点头。

“老爷英明。”

周二老爷挥了挥手。

“下去吧。不必再查了。”

管家躬身退下。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管家离开后,窗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出。

阿月贴在墙根,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绕过后院的灌木丛,避开巡夜的小厮,最后从侧门翻了出去。

她回头看了看周府,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连半个月,阿月都穿梭在京城的各大药房里。

她换了一身打扮,粗布衣裳,头发盘起,看起来就像一个已婚夫人。

“掌柜的,这黄芪成色不错,怎么卖?”

她捏起一片黄芪,在阳光下看了看,语气老练得很。

掌柜的笑着报价,她摇摇头,又问了问别的药材。

阿月已经在这里看了半天了,一样都没买,掌柜笑容勉强,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

“掌柜的,快给我开些治疗心悸的药。”

阿月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低头看药材,耳朵却竖了起来。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去抓药。

那小厮等在柜台前,东张西望,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阿月余光扫了他一眼,普通的小厮,粗布衣裳,手上有些老茧,看着像是干粗活的。

掌柜的包好药递给他,小厮付了钱,匆匆离开。

阿月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继续和掌柜的讨价还价,阿月则悄无声息地退出药房,跟上了那个小厮。

小厮走得很快,却十分警惕。

阿月贴着墙根,借着街上的行人和摊贩掩护,一路跟着他穿过大半个京城。

最后,小厮拐进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

阿月等他走远些,才跟上去。

巷子深处,有一扇紧闭的木门。

小厮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闪了进去。

门又紧紧关上。

阿月站在巷子口,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这是一座小院子,普普通通,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墙不高,上面爬着些枯藤。

她眯起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位置。

然后,她转身离开。

次日,李浔知下朝回来,轿子行至半路,一个小厮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姑爷。”

李浔知掀开轿帘。

小厮凑近些,压低声音:“许公子今早被一伙人劫走了。”

李浔知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轿帘。

轿子继续前行,晃晃悠悠,李浔知靠在轿壁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周府,他脚步一转,下意识往周瑾的院子走去。

穿过月洞门,远远就看见凉亭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瑾背对着他坐在亭边,面前站着几个掌柜模样的人,正拿着账本一五一十地汇报着什么。

周瑾偶尔点点头,偶尔摆摆手。

李浔知站在远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刚走到书房门口,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满头大汗。

“姑爷!老爷有请!急事!”

李浔知的脚步顿住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转身,大步朝周瑾的院子跑去。

管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浔知跑得很快,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冲进院子,几步跨上凉亭。

亭子里的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不是周瑾。

李浔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周瑾呢?!”

那人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舞。

“姑……姑爷……饶命……”

李浔知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那双眼睛里满是阴沉和疯狂。

“说!”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开口:“少爷……少爷今早和大小姐吵了一架……然后就让小的穿上他的衣服……坐在这里……”

“他、他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

李浔知松开手。

那人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李浔知转身就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周二老爷。

“浔知!”

周二老爷拦在他面前,脸色铁青,“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浔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二老爷,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绕开周二老爷,大步离去。

周二老爷愣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可那道人影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外。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周二老爷转过头。

周映秋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嘴角却弯着一个惨淡的弧度。

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一手操控了她半辈子的人。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如今这个家支离破碎……”

她顿了顿,“你可满意?”

周二老爷的背影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周映秋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您当初为了笼络住李浔知这个新科状元……”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囚禁许郎,逼迫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可曾想过今日?”

廊下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周映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若她没有爱上许逸风。

若她没有在看见李浔知认错人时,选择沉默。

若她没有为了许逸风冒充周瑾接近李浔知。

若她没有嫁给李浔知。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是不是周瑾就不会知道……

那个他护着爱着亲姐姐,亲手把他送到了李浔知的床上?

周映秋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周瑾的脸。

那张脸,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

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看着她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睛。

那一刻,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破碎。

只有绝望。

还有一丝……她不敢细看的空洞。

周映秋的心口猛地一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像是有人用一把锈刀,一点一点地割着她的心。

她捂住胸口,慢慢蹲了下去。

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又洇开。

她想喊,想叫,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能蹲在那里,捂住绞痛的心脏,任凭眼泪流个不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