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被拿下

裴知珩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

不是他想偷懒,是这一路从封骨匣、归骨台、回声井到主遗迹下层,绷得太久。等人真躺到床上,什么都来不及想,先沉了下去。醒来时,窗纸外的光已经偏暖,院里很安静,连风都不算大。

他坐起来时,先摸了下手边。

床边没人。

可外间有人说话。

声音不高,一个是老长老,一个是主峰那位长老,另一个更近些,显然是殷夜。裴知珩披了件外袍出去,门一推开,外头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老长老先哼了一声。

“总算醒了。”

裴知珩走过去,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长老这么大阵仗,是要趁我刚睡醒先骂两句?”

“骂你倒不急。”老长老把桌上那卷新抄好的旧录往前一推,“先看这个。”

裴知珩低头扫了一眼。

是主峰和执事堂连夜翻出来的旧档补录。许师兄、主峰外院那几名长随、器峰那位执事,这些人后头连着的账都在上头。再往后翻,甚至把栖霞药阁当年那几名签字的人也一并补出来了。

不算全。

可已经够把这条线收拢。

主峰长老看着他,语气比前几日更平些。

“言埋在主遗迹下层后,主峰和器峰剩下的人没再硬扛。该认的都认了。借命封骨这一套,后面不会再留在宗里。”

裴知珩听完,先嗯了一声,随即抬头。

“那换骨盘呢?”

这才是最要紧的。

主峰长老没立刻答,转头看了眼坐在窗边的殷夜。

殷夜神色很淡,像这会儿说的事不是压在他身上很多年的那层东西。可裴知珩看得出来,这人不是不在意,是一直等他醒。

老长老接过了话。

“盘昨夜和封骨匣、白骨钉一并重新验了。”他说,“主阵已碎,言那条线也断了。现在盘能用,归骨台那句‘承反若与双符相引,先咬命格深处’,也有了补法。”

裴知珩心口轻轻一跳。

“换骨盘?”

“对。”老长老点头,“盘原本就是拿来替阵的。之前要找盘身盘心,是为了让它回到正路上。如今主阵手已埋,盘不再替他牵命,正好能拿来把最后那一层后加命格从殷夜身上摘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

裴知珩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到这会儿才真正松下来一点。

找盘、找钉、找归骨台,兜了这么大一圈,为的就是这句。

能摘。

不是再等等,不是先压着,不是“以后再看”,是现在就能摘。

他转头去看殷夜,殷夜也正看着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松开一点。

裴知珩没忍住,先问了句最没出息的话。

“会不会疼?”

老长老本来正喝茶,闻言都停了一下,随即抬眼看他。

“这会儿你倒记得问这个。”

裴知珩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道:“我这是替病人家属问的。”

主峰长老偏过头,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殷夜则看着他,过了会儿,才低低道:“应该不会比主遗迹那晚重。”

裴知珩心想,这句话和没说差不多。

可真到这会儿,他也知道,不管疼不疼,这一步都得走。

换骨盘被重新摆上桌时,天色刚擦黑。

这次没去别的地方,就在丹峰后堂。原因也简单,老长老和主峰都不想再给外头任何一只手碰到的机会。盘、钉、封骨匣、第四片月玉,还有那页从归骨台带回来的薄绢,全都摆在案上,灯火照下来,连边上的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绮和叶怀舟也来了。

白绮站在门边,难得没嘴贫,只看了眼裴知珩。

“你脸色比他还紧。”

裴知珩低头理了理袖口。

“我紧不是很正常?”

白绮哦了一声,没再逗。

因为她也知道,这一步一旦走完,前头那些旧账才算真从人身上卸下去。主峰、器峰、栖霞、封骨匣、归骨台,所有路最后都落在这一桌上,谁还能拿它当小事看。

老长老摆好盘位,抬手示意殷夜坐到案前。

殷夜坐下时,动作比平时还静。额心那点旧印现在已经淡了不少,只在灯下细看时还能看出一点。裴知珩站在他身侧,想了想,还是没退开。

老长老看了他一眼。

“你若站不住,就去后头坐。”

“我站得住。”裴知珩答得很快。

主峰长老先把白骨钉落进盘侧那道细槽里,随后才将第四片月玉嵌到封骨匣底那层月痕上。等两处都扣住,换骨盘中心那道原本略暗的纹才一点点亮起来。

“手给我。”老长老道。

殷夜把手递过去。

老长老指尖按在他腕间脉上,另一只手则将换骨盘轻轻压到他身前。盘没贴到人,只隔着半寸,白光却已经顺着盘边纹路往外走了。

起先很轻。

像风扫过水面。

再然后,那层白光慢慢落下来,正好停在殷夜心口前一点的位置。

裴知珩盯着那地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得太专注,专注到白绮在后头抱臂站着,神色都跟着松了一点。因为这回不再像前几次那样乱,没黑线,也没白光硬拽人,只像一口压了很多年的旧气,终于找到了一条能往外走的路。

老长老一直按着脉,过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起了。”

主峰长老立刻把那页薄绢翻到“明心定路,不可妄夺”那句,指尖一压。下一瞬,盘中央那道白光果然更清了一点,从殷夜额心旧印的位置慢慢往外拽。

殷夜眉头轻轻一皱。

不重。

可裴知珩看见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把人手腕扣住了。

殷夜偏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事。”

“我知道。”裴知珩手没松,“你让我抓一会儿。”

老长老本来还想说一句“别乱碰阵”,抬眼一看,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就那么扣在一块儿,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后堂里很静,只有盘上白光一寸寸往外抽。

抽得慢,也很稳。再过片刻,殷夜额心那一点原本还留着的旧印终于动了。像被人从深处一点点挑开,最后化成一缕很淡的灰气,从盘边滑了出来。

灰气一出,换骨盘整个亮了一下。

主峰长老立刻抬手,把封骨匣盖上。

“够了。”

老长老也收了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拿下来了。”

只五个字。

屋里却一下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是谁都知道,这五个字值多重。前头这一路跑下来的路、翻出来的旧账、差点把人拖进阵里的那些线,到这会儿,终于真正从殷夜身上拿下去了。

裴知珩盯着他额心看了半天。

一点都没剩。

干干净净。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时候会说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手一直没松。直到殷夜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指节,才把他从那股后知后觉的空里拉出来。

“裴知珩。”

“嗯?”

“真没了。”

这句话一落,裴知珩才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拿来堵人的笑,是很轻,也很实的一下。

“行。”他说,“那我前面没白忙。”

白绮站在一边,终于没忍住,偏头低低笑了声。

叶怀舟也跟着松了口气。

老长老收好盘和匣,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比平时还淡一点。

“后面的旧案,该审审,该记记,那是执事堂和主峰的事了。你们两个,今夜就别再来找我要东西了。”

这话说得很直。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赶人回去休息。

裴知珩原本还真想问一句换骨盘最后怎么处置,这会儿也被堵回去了,只好拱手:“弟子明白。”

从后堂出来时,夜风很轻。

外头的树叶被吹得一下一下响,天上没什么云。殷夜跟在他旁边,脚步不急。裴知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又看了他一眼。

额心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傻子,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殷夜看他:“你今天看了不下十次。”

“我乐意。”裴知珩答得理直气壮,“好不容易看顺眼了,还不让多看两眼?”

殷夜没接这句,只低低嗯了一声。

可那一声听着,分明也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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