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太体面

石门一过,外头的灰雾和喧闹像被一只手按在了门外。

门后是一条狭长石廊,脚下石阶干净得过分,两侧挂着冷白色长灯。灯火不跳,照得廊壁上的药纹一清二楚。再往前,雾气浅浅浮着,把尽头的东西遮得只剩个轮廓。

周小满抱着鸡,声音压得只剩一条线。

“裴师兄,我总觉得这里像有人住。”

“住过。”裴知珩看着墙上药纹,“还是个挺讲究的人。”

这地方像旧药庐。

廊壁上刻的都是药理符纹,有几味甚至是外门丹房里都很少见的古法配比。裴知珩一路看过去,眼睛都有点亮,像穷鬼误闯了别人家的库房,连脚步都比刚才轻了两分。

沈越从后面跟上来,见他走一步看一步,冷声道:“你是来试炼还是来参观的?”

裴知珩头也没回:“沈师兄,我这是尊重前人劳动成果。”

白绮走在后头,笑得肩膀轻轻一抖。

殷夜没说话,只始终站在裴知珩半步之侧。门后那股淡淡寒气一直没散,他腰间黑玉符时不时发一下热,裴知珩这边白玉符也跟着烫一下,像两枚符都在提醒他们——别大意。

石廊尽头很快露了出来。

那是一座圆形小厅,小厅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傀,傀儡手里捧着一只石盘,盘中放着三枚灰扑扑的药丸。它身后有三条路,左中右各一条,路口都立着小木牌。

左边写:生门。

中间写:药门。

右边写:退门。

字写得很正,内容却透着股不太讲理的味道。

周小满一愣:“还能这样分?”

“能。”裴知珩盯着那三枚灰丸,眼神微妙,“这地方比药阁还会做买卖。”

话音刚落,石傀眼中亮起一点白光,喀啦一声动了。

它缓缓抬手,把石盘往前送了一寸。

与此同时,石厅里响起一道嘶哑古怪的声音。

“辨药,择路。错者,自退。”

四周安静了一下。

沈越皱眉,上前拿起一枚药丸,低头看了两眼:“药门,走中间。”

他说着就要迈步。

“别。”裴知珩忽然开口。

沈越停住,脸色不快:“你又怎么了?”

裴知珩走过去,指了指他手里那枚灰丸:“你闻都没闻。”

“低阶避毒丸,还用闻?”

“你再闻闻。”

沈越脸色更冷,却还是低头嗅了一下。只一下,他表情就变了。

那药味里有一丝极淡的寒涩气,像被故意埋得很深。

裴知珩伸手拿起另外两枚,依次闻过,又捏碎一点点药屑在指尖搓了搓,最后把最右边那枚放回石盘中央。

“这个才是药门。”

周小满凑过来看:“为什么?”

裴知珩耐心还挺好:“左边这枚看着像避毒丸,里头掺了安神草,吃下去会犯困。中间这枚药性太燥,像是给寒伤的人用,路里头八成是冷阵,真走进去,热气一冲反而会出事。右边这枚丑归丑,味道稳,专压乱气。”

说完,他看了石傀一眼:“你家主人审美不太行。”

石傀当然没理他。

但它眼中的白光亮了亮,身后“药门”那条路的灯火忽然往深处延了一段。

选对了。

沈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

陆明澜看着那条亮起的路,目光落到裴知珩脸上,神色又深了一层。

“裴师弟好眼力。”

“穷久了,见什么都想闻一闻。”裴知珩把手上的药屑拍掉,语气很轻松,“不然容易花冤枉钱。”

白绮笑得很给面子:“这地方碰见你,算它运气不错。”

石傀还捧着盘子没动。

裴知珩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哦,”他说,“辨完药还得给钱。”

周小满震惊:“这都要钱?”

“会做生意的人,在哪儿都要收一笔。”

裴知珩低头翻了翻自己包袱,摸出一颗丐版回灵丹,放进石盘里。那丹黑得沉稳,和石盘倒挺配。石傀眼中白光一闪,石盘缓缓沉下去,药门那条路彻底亮了。

周小满张了张嘴:“裴师兄,你连古傀儡都卖啊?”

“公平交易。”裴知珩很淡定,“它给路,我给药。”

沈越脸都快黑了。

叶怀舟站在后头,表情复杂得很。他活这么大,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上古试炼走得像在逛集市。

一行人顺着药门往里走。

路越往深处越宽,两边开始出现倒塌的药柜和半埋进石壁的旧匾额。匾额上还能勉强看出两个字:栖霞。

裴知珩心头一动。

栖霞药阁。

这名字他在旧图角落见过,被墨迹压住了大半,当时没看真切。现在看见,心里那点模糊印象一下就连上了。

周小满眼尖,指着前头一堵半塌的石墙:“那边有人!”

果然,石墙后坐着三名外门弟子,身上都带着伤,见有人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等看清是人,才像重新活过来似的松了口气。

“有没有药?”其中一个嗓子都哑了,“止血的、回灵的都行,我们拿消息换!”

裴知珩脚步一顿。

来了。

这买卖他熟。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眼三人伤势。两个是被骨藤抽的,一个是被乱石砸了腿,伤得不轻,但都还清醒。

“消息值多少钱,得看你们说什么。”

那弟子咬了咬牙:“前头药阁塌了一半,下头压着旧遗迹入口。我们本来想进去,结果刚摸到门边,就撞上白骨藤和守门兽,队里还有两个同门被困在里头了。”

裴知珩眼神一动:“什么样的守门兽?”

“像石狮,又像狼,背上有裂纹,见血就发疯。”

白绮和叶怀舟对视了一眼,显然都知道这消息值钱。

那弟子见裴知珩没说话,赶紧又补一句:“入口就在前面那座塌楼底下!真没骗你!”

裴知珩点点头,拿出一罐止血膏和两颗回灵丹递过去。

“成交。”

那弟子一把接住,像接了半条命,连声道谢。

裴知珩刚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们进去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

那弟子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有。”

“什么?”

“铃声。”他低声道,“很轻,像有人在里头招手。”

裴知珩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立刻闪过怀里那只青铜铃。

他没再多问,站起身时,眼神已经比刚才更亮了。

栖霞药阁下头有旧遗迹入口。

白骨藤、守门兽、铃声。

这一套听着就很像正经机缘该有的阵仗。

周小满站在他旁边,小声问:“裴师兄,咱们去吗?”

裴知珩看向前方那片被雾笼住的塌楼轮廓,嘴角慢慢扬了下。

“去。”他说,“卖了半天药,不就等这个消息吗?”

殷夜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很高兴?”

“当然。”裴知珩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这秘境要是真一路规规矩矩,我反而不放心。眼下这样,至少说明好东西还没被人提前拿走。”

他说完,忽然看向周小满怀里的鸡。

那鸡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无辜。

裴知珩沉默了一下。

“……鸡先给这几位伤员看着。”

周小满一愣:“啊?”

裴知珩表情认真:“遗迹入口要是真打起来,拎着鸡不太体面。”

白绮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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