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口锅飞了一圈,还是往我身上来了

执事堂正堂比偏室亮得多。

两排灯火烧得通明,照得人眼睛都发酸。堂上挂着宗门戒律牌,黑底金字,写得板板正正,内容大致是做人要规矩、下毒要挨罚、半夜闹事更要挨罚,看着挺有道理。

裴知珩站在下头,觉得这牌子要是早几天挂到赵成福床头,说不准今晚能省点事。

正堂里除了吴执事,还来了两位掌外门杂务的执事。药渍、碎瓷、留影符全摆在桌上,连那只破碗的碎片都被拼了个七七八八,场面相当讲究。

赵成福跪在左边,脸色白得像刚刷了一层灰。圆脸弟子比他好不了多少,膝盖都在抖。殷夜站得最远,神色冷淡,仿佛这屋里的一切都和他关系不大。

至于裴知珩——

他的位置刚刚好,正正站在风口浪尖。

吴执事先开口:“药里断脉散属实。赵成福,你说药是裴知珩吩咐你备下的,可有凭据?”

赵成福咬了咬牙,像是终于想好了说辞:“弟子有。前几日裴知珩亲口说过,殷夜若参加明日小考,怕是又要闹出事来,还说……还说最好让他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弟子只当他是一时气话,谁知今晚他真的找上门来,要我去丹房拿药。”

圆脸弟子连忙接上:“对,弟子也听见了!”

裴知珩心里啧了一声。

行,配合得挺默契。

原主以前嘴确实不积德,嫌殷夜晦气的话没少说。眼下这点旧账一翻出来,倒显得赵成福他们格外真诚。

吴执事看向裴知珩:“你怎么说?”

裴知珩不慌不忙:“弟子承认,自己从前嘴欠,说过几句难听话。可嘴欠和下毒是两码事。我要是真想害人,为什么不直接把药送进去,非得当着他们的面摔碗,再把执事堂请来?弟子虽然修为一般,脑子总归还有一点。”

右侧那位胖执事哼了一声:“也可能是你临到门口心虚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弟子可真会挑时候。”裴知珩回得很快,“深更半夜,带着两个证人守在门外,自己再去演一出良心发现。这样害人,成本未免太高了些。”

堂里静了一瞬。

胖执事被他噎得眉头直皱。

吴执事倒没发火,只敲了敲桌上那张留影符:“这符里只录下几句话,能证明赵成福与圆脸在门外催促,却不能证明药一定是他们备下的。”

“能查药房记录。”裴知珩说。

众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裴知珩不紧不慢:“断脉散不是大路货,要动赤尾藤、黑线草和青尾蝎粉。外门药房领药都要登记,谁近三日碰过这些东西,翻册子就知道。若实在不够,再查丹炉灰。那药是仓促配的,火候不稳,炉底会留下焦青色药痕,洗也洗不干净。”

这几句话一出,赵成福脸色立刻变了。

裴知珩看在眼里,心里更稳。

原主在丹房打杂不是白打的,很多细枝末节,他脑子里都有。只是原主胆子小,遇事只会缩。换他来用,这点东西就够狠狠干一场了。

吴执事抬了抬手,立刻有执事弟子领命去查。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裴知珩站得端正,心里却在盘算等会儿还要补哪两句,免得一个不慎又把自己折进去。

胖执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既懂药,又曾说过嫌殷夜的话,今夜还亲手端着药去了静养处。裴知珩,你说你无意害人,旁人凭什么信?”

这话问得不算刁钻,却很要命。

因为最难解释的,从来不是证据,是动机。

裴知珩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他这一叹,叹得十分真情实感,把自己都叹得有点心酸:“执事,弟子说句实话,您别笑我。”

胖执事皱眉:“说。”

“弟子怕死。”裴知珩认真道,“殷夜这人脾气坏,脸也冷,一看就记仇。我今天若真喂了他毒药,就算今晚不出事,往后也难保哪天半夜被他套麻袋。弟子修为低,命还挺金贵,犯不上冒这个险。”

堂里忽然安静得有点奇怪。

赵成福和圆脸弟子的表情都僵了。

连一旁站着的殷夜,都抬眸看了他一眼。

裴知珩面不改色,继续补刀:“再说了,弟子要真想不开,拿自己去赌他会不会报复,那也太亏了。弟子平日里虽然不算聪明,到了生死关头,总得清醒一点。”

吴执事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胖执事脸色更复杂,像是第一次见有人在执事堂上把“我怕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偏偏这话听着离谱,又实在很像真心话。

片刻后,去查药房的执事弟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神情也有些微妙:“回执事,近三日外门药房确实有人领过赤尾藤和黑线草,登记的是赵成福的名字。至于青尾蝎粉,丹房少了半两,正好也是他当值那日丢的。”

这一句落下,赵成福面如死灰。

圆脸弟子更干脆,膝盖一软,直接跪伏下去,声音都抖了:“执事饶命!弟子、弟子只是帮着跑腿,主意不是我出的!”

“闭嘴!”赵成福猛地扭头,眼睛都红了。

“你让我闭什么嘴!”圆脸弟子也慌了,“事情都到这步了,你还装什么!药是你配的,话也是你说的,还说只要把殷夜废了,往后内门那边——”

“住口!”

两个人当场撕了起来。

堂上几位执事脸色都不好看,吴执事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安静!”

正堂瞬间一静。

裴知珩站在一旁,低头看地,努力让自己显得乖一点,免得笑出来。

狗咬狗这种场面,果然百看不厌。

吴执事让人把两人拖开,冷冷道:“你们背后还有谁,之后再审。今晚先论眼前的事。”

他说着,目光转向裴知珩,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却仍算不上和善:“你虽摔了药碗,也主动报了执事堂,可药终究是你端去的。你与赵成福来往在前,说你全然无辜,也说不过去。”

这话一出,裴知珩心里就有数了。

完。

这是要和稀泥。

宗门最讲究体面。下毒是真,可外门弟子私底下勾连、又牵出内门那头的影子,事情一大,就难看了。赵成福他们跑不了,他也别想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吴执事顿了顿,继续道:“你识人不清,牵扯私斗,罚禁足三月,逐出原住处,去西岭杂役区听差。至于殷夜——”

堂上几人目光都落了过去。

殷夜神色没变。

“你虽未碰药,却在执事堂来前伤了同门,出手过重,也去西岭杂役区,禁足三月。静养处那边,就不必回了。”

裴知珩:“……”

殷夜:“……”

赵成福趴在地上,像是都忘了疼,抬头看了一眼,表情相当精彩。

裴知珩心里也很精彩。

行吧。

命保住了,人没清白,房也没了。

这锅飞了一圈,到底还是在他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吴执事看着他们两个,冷声补了一句:“再有下一次,就不是发配杂役区这么简单了。”

裴知珩拱手:“弟子明白。”

他嘴上答得痛快,心里却想——

西岭杂役区,好歹包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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