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没被打死 先被发配了

天快亮的时候,裴知珩和殷夜被一并赶出了执事堂。

准确些说,是被发配去西岭杂役区。

晨雾还没散,外门山路湿漉漉的,踩一脚都带着凉气。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岭走,身边连个送行的都没有,只有个打着哈欠的杂役弟子在前头领路,边走边嘀咕:“你们运气也算不错,西岭活不多,就是地方偏,屋子旧点,风大点,饭难吃点,水也少点。习惯就好了。”

裴知珩听了一路,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叫运气不错?

他提了提自己那只破了底的鞋,走起来直漏风,脚背都是凉的。再看看身边的殷夜,人家衣袖带血,脸色发白,步子却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裴知珩暗自服气。

年轻就是好,挨打像没事人。

走过两道山弯,前头终于出现一片低矮院落。院墙塌了半截,木牌斜挂着,牌上“西岭杂役区”六个字掉了俩,只剩“西 岭 杂 区”,看着比名字还寒酸。

院门口蹲着个灰衣老头,正抱着碗喝粥,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眼皮半耷拉着,像谁欠了他八百灵石。

领路弟子上前拱手:“周老,这是新来的两个,执事堂发下来的。”

周老“嗯”了一声,慢悠悠把两人从头打量到脚,最后哼了一声:“挺精神。能干活。”

裴知珩礼貌地笑了笑:“前辈,我们是来禁足的。”

“禁足就不干活了?”周老把碗一放,“你们是来享福的?”

裴知珩立刻闭嘴。

行,看来这地方不讲道理。

周老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带着他们往里走。院子里杂草都快长到人膝盖了,角落堆着几捆柴,墙边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风一吹,轻飘飘乱晃。

“东头那间空着,你们住。”周老说,“白天去后山药田拔草,顺带清沟。饭点自己来领,打晚了没有。屋里东西能用就用,不能用自己修。”

裴知珩听到“你们住”时,脚步顿了一下。

“前辈,”他委婉提醒,“我们是两个人。”

周老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个说废话的:“我眼睛没坏。”

“那屋子……”

“也就一间。”周老说,“怎么,你俩还想一人一套院子?”

裴知珩很识时务:“不敢。”

周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留下两人站在那间所谓的“空屋”前。

屋门歪着,窗纸破着,屋顶边角还缺了一块,风一吹,里头就传出细细的呜呜声,听着像这屋子自己在替自己叹气。

裴知珩推门进去,扑面先是一股灰味。

屋里摆设简单得过分,两张旧床,一张桌子,两个小凳。床板一高一低,像谁随手拼上去的,桌角缺了一块,凳子也晃,整体看着都不大想活。

裴知珩走到左边床前,伸手按了按。

“咔哒”一声。

床腿当场往下一沉。

裴知珩:“……”

他缓缓收回手,觉得这地方可能和自己八字犯冲。

殷夜站在门口,看着他和那张快散架的床,难得开了口:“这就是你争来的好去处?”

裴知珩回头看他:“你讲点良心。昨晚要不是我先把碗摔了,你现在大概也住不上这么宽敞的地方。”

殷夜冷淡道:“我原本有屋子。”

裴知珩一想,也是。

静养处再破,好歹独门独户。

这么一算,他这波确实像是把人从一个坑里拖到了另一个坑里。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挽尊:“那边风水不好,住久了容易上火。这里山清水秀,适合养身。”

殷夜看了眼漏风的窗和摇摇欲坠的床,没说话,表情里却写满了“你继续编”。

裴知珩编不下去了,只好认命地卷起袖子,先去收拾屋子。

屋里灰厚得能种菜,扫起来直呛人。裴知珩忙了一会儿,鼻尖都沾了灰,刚想去提水,转身就见殷夜已经把门口那堆柴搬了进来,动作利落,连肩上的伤都像不存在。

两人一个扫地,一个归置,屋里居然很快像了点样子。

至少看起来能住人了。

收拾到一半,煤球大的老鼠从床底窜了过去,裴知珩吓得往后一退,差点踩空。殷夜伸手拽了他一把,力度不大,却很稳。

裴知珩站稳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

殷夜已经松开了。

“谢了。”他说。

殷夜“嗯”了一声,继续整理那堆破被褥。

裴知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凶归凶,至少做事不磨蹭,比昨晚拿瓷片抵他脖子的时候顺眼多了。

屋里终于勉强能落脚时,天色已经亮透。

裴知珩累得腰酸,干脆一屁股坐到桌边,结果凳子晃了一下,险些把他再送走。他及时扶住桌角,长出一口气:“这地方要命的东西真多。”

殷夜靠在窗边,听见这话,淡淡看了他一眼。

裴知珩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屋里静了片刻。

殷夜问:“你到底图什么?”

还是这句。

昨晚问过,今早又问。

裴知珩觉得,未来魔尊别的优点还没看出来,记问题倒是很执着。

他靠着桌沿想了想,没再像之前那样随口糊弄。

“图活着。”他说。

殷夜没什么反应,像是在等下文。

裴知珩望着窗外那片荒草和晨雾,慢吞吞补了一句:“也图清静。原先那帮人,蠢得厉害,还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天天围着他们转,没什么意思。你这边虽然凶了点,至少不装。”

殷夜看着他,眼神还是冷的,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刀子似的锋利。

裴知珩笑了笑:“再说了,我昨晚不是救你,我是救我自己。你以后若真有本事,念在今天同住破屋、一起拔草的情分上,别顺手把我也砍了,我就心满意足。”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两息。

殷夜忽然道:“你倒想得远。”

“人活着,总得替以后打算。”裴知珩理直气壮,“不然白活。”

殷夜垂眼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转身去理床边那堆乱被。

裴知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人没信透。

可也没像昨晚那样,随时想给他脖子来一下。

算进步。

屋外忽然传来周老的喊声:“新来的!后山拔草去!再磨蹭今天饭都别吃了!”

裴知珩立刻起身,动作比谁都快。

“来了!”

他喊完,回头看向殷夜,十分自然地招呼了一句:“走吧,同屋。”

殷夜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却还是跟着出了门。

晨风从山间吹过,带着点潮湿的草木气。破院、荒草、漏风的屋子,还有一个脾气很坏、暂时没打算弄死他的未来魔尊。

裴知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离谱,倒也不是完全没法过。

至少现在,他和殷夜的命,算是暂时拴到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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