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穷有穷炼法

西岭后山的药田,比裴知珩想象中还要荒。

他本以为周老嘴里的“拔草”,大概就是在一块规整药田里蹲半天,顺便晒晒太阳。结果真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与其叫药田,不如叫野草开会。

半人高的杂草挤在一起,风一吹,哗啦啦乱响。零星几株低阶灵草可怜巴巴地夹在中间,叶子被虫啃得坑坑洼洼,看着像马上就要写遗书。

周老背着手站在田埂上,指了指那片绿得毫无章法的地方。

“今天把这一片清出来。”

裴知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片刻:“前辈,这一片是指哪一片?”

周老随口道:“你眼睛看得见的。”

裴知珩:“……”

挺好。

他现在很想把眼睛闭上。

殷夜倒没什么反应,拿起锄头就往田里走。裴知珩认命跟上,刚蹲下拔了一把草,手心就被叶边划了一道小口。他低头看着那点血珠,心里生出一种非常清晰的感受。

修仙世界,处处要命。

连草都不太友好。

周老在田埂上慢悠悠道:“别小看这些草。拔错了,扣饭。踩坏灵草,也扣饭。偷懒被我瞧见,还是扣饭。”

裴知珩抬头:“那要是干得好呢?”

周老想了想:“明天继续。”

裴知珩低头继续拔草。

人活着,不能跟饭过不去。

这一上午过得格外漫长。殷夜动作快,下手准,哪怕是拔草,也拔出了一股要去砍人的气势。裴知珩开始还想维持一点清贵师兄的体面,蹲了半个时辰后,已经彻底放弃。他卷着袖子,裤脚沾满泥,脸上还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中午去领饭时,裴知珩看见木盆里那几块硬得能敲人的干饼,眼前一黑。

周老给他们一人发了两个饼,又舀了半碗清汤。汤里飘着一片菜叶,那菜叶孤零零地打了个转,像来送别的。

裴知珩端着碗,十分真诚地问:“前辈,西岭平日里都吃这个?”

周老看他一眼:“今天伙食不错,有汤。”

裴知珩低头看汤。

殷夜已经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饼。

“硬吗?”裴知珩问。

殷夜咽下去,淡淡道:“还行。”

裴知珩也咬了一口。

牙险些没了。

他捂着腮帮子缓了半天,忽然觉得昨晚那碗断脉散都没这饼来得凶。

周老瞥他:“嫌弃?”

“没有。”裴知珩艰难地把那口饼咽下去,“我只是觉得,它很有骨气。”

周老没听懂,端着碗走了。

殷夜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有点忍不住:“你话一直这么多?”

裴知珩把饼泡进清汤里,认真道:“以前可能没这么多,最近死里逃生,稍微活泼了一点。”

殷夜没再理他。

吃完那顿让人想当场辟谷的午饭,裴知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靠宗门发饭,他活不到三个月禁足结束。

他得自救。

下午清理药田时,他特意留心那些被拔掉的“杂草”。这里头有不少其实也算药材,只是品阶太低,卖不上价。外门弟子瞧不上,药房也懒得收,平时不是烂在田里,就是被扔进柴堆烧了。

裴知珩捡了几把,蹲在田边一株一株看。

殷夜经过他身旁,脚步停了一下:“你要吃草?”

裴知珩抬头:“你对我的生活水平是不是有点误解?”

殷夜看着他手里那把灰扑扑的草。

裴知珩晃了晃:“这叫灰灵草,药性弱,但能稳气。这个是苦茎叶,难吃,可止血。还有这根黑节藤,看着丑,其实能温经脉。”

殷夜沉默一瞬:“所以?”

裴知珩眼睛亮了亮:“所以穷人也有穷人的炼法。”

傍晚回到破屋,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只旧药炉。那炉子缺了半边炉耳,底下还糊着一层黑灰,怎么看都像被人抛弃多年。

裴知珩擦了半天,越擦越黑。

殷夜靠在门边看着,语气很平:“它还能用?”

裴知珩拍了拍炉身,药炉立刻“哐”地响了一声。

他沉默一下:“听起来挺有精神。”

殷夜:“……”

裴知珩没管他,照着记忆里的炼丹法子,把捡来的低阶药材一一处理。原主虽然胆小,丹房杂活倒真没白干。怎么控火,怎么熬汁,什么时候下药,他脑子里都有印象。

可真动起手来,还是出了点小乱子。

第一炉刚烧起来,药炉就冒出一股绿烟,呛得裴知珩连退三步,眼泪差点出来。

殷夜面无表情地推开窗。

第二炉更直接,炉盖“砰”地一声弹起来,滚出三颗黑疙瘩,落在桌上还弹了两下。

裴知珩盯着那三颗东西,缓缓道:“其实丹药长得丑一点,也不影响内在。”

殷夜看着黑疙瘩:“它有内在?”

裴知珩没回答,拿银针挑了挑,又闻了闻,眼睛反而亮了。

成了。

虽然卖相不太行,药力也不如正经回气丹,可这玩意儿能补一点灵气,还能稍稍稳住疲乏经脉。对内门弟子来说就是鸡肋,对西岭这种吃饭都像渡劫的地方,却很实用。

“丐版回灵丹。”裴知珩把三颗黑丹装进小瓷瓶里,语气郑重,“名字朴素,效果扎实。”

殷夜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卖?”

“不卖,先自己用。”裴知珩把其中一颗递给他,“你伤没好,吃了能舒服点。”

殷夜没接。

裴知珩知道他又开始怀疑,干脆自己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半。

味道极苦。

苦得他脸都僵了。

殷夜看着他。

裴知珩硬撑着咽下去,嗓子都发紧:“看,没毒。”

殷夜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颗丹。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那颗丑得很突出的黑丹,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裴知珩被苦得喝了半壶水,才缓过来:“别嫌弃,咱们现在条件有限,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炼好看的。”

殷夜抬眼:“丹药还分好看?”

“当然。”裴知珩认真道,“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

殷夜没应声,却把那颗丹收了起来。

屋外天色渐暗,西岭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灰轻轻飞。破屋里药味没散,混着一点焦糊气,不算好闻,却比昨晚那碗断脉散顺鼻多了。

裴知珩看着桌上那两颗丐版回灵丹,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穷是穷了点。

但能炼丹,就还能翻盘。

他把炉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准备再试一炉。

殷夜坐在对面,冷着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快要歪倒的炉脚扶正了。

裴知珩一愣。

殷夜收回手,语气淡淡:“它再倒一次,屋子今晚就不用住了。”

裴知珩笑了。

“也对。”他重新点火,“那劳烦同屋帮我看着点。”

殷夜没答应,也没走。

炉火重新烧起时,映得少年眉眼没那么冷了。

裴知珩低头拨弄药草,心里忍不住想。

这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今晚这破屋里,有药炉,有火,还有个会冷着脸扶炉脚的未来魔尊。

挺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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