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向变了

北麓旧药仓稳下来后,天色已经压得很低。

前头仓门那边的灰腐气被叶怀舟和白绮一并压回去,后墙裂口也因为那块月玉边角卡进压石玉槽,终于不再往外疯翻。原本这趟送药差事该到这儿就算完,可现在看,别说完了,连真正的头都才刚露出来。

那被绑着的少年早就吓得快站不住,后头再问,也只是反反复复那几句。

器峰许师兄。

提前盯车。

锁脉粉是韩良给的。

别的,一概咬死不知道。

裴知珩没再跟他废话。

这种人现在看着慌,回头真把人逼狠了,也未必会再吐出更干净的东西。与其在北麓和他磨,不如先把人、物证、压石残纹和月玉边角一并带回宗门,往明面上一压,先看谁沉不住气。

叶怀舟也是这个意思。

他把那块压石、旧匣残片和月玉边角全装进专门的封匣里,又亲自把那少年押上了车。白绮站在车边,低头看着那只封匣,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偏头问裴知珩。

“你刚才那铃,是不是能压灰腐气?”

裴知珩一顿。

这问题问得很准。

准到他都没法装傻。

可他也不想在北麓药仓门口把青铜铃的底都掀了,便只挑着能说的答:“能压一瞬。像是认旧东西,不是认我。”

白绮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没散。

“我知道你不会全说。”她直起身,语气懒洋洋的,“不过这一句也够了。至少能让我回去先想清楚,该怎么替你们挡掉前头几口锅。”

裴知珩听见“挡锅”两个字,心里那点戒备又松了一点。

这师姐是真通透。

通透到很多话都不用摊开,也知道哪里最容易炸。

车重新上路时,天已经擦黑。

回去这一路比来时更静,车轮压在土路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药匣稳了,压石和月玉边角封好了,那少年也老实缩在车尾,唯独气氛越来越不对。

不是他们这几个人之间不对。

是路上的人开始看他们的眼神不对。

前头过了两处驿点、一道山门侧关,沿途遇上的外门弟子和杂役都在偷看。目光不是看车,不是看药,也不是看绑着的人,而是像在看一队从不该碰的地方碰了东西回来的人。

叶怀舟最先皱了眉。

“消息传得太快了。”

白绮坐在车边,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有人等着我们回去。”

裴知珩靠在药箱上,一直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只是“消息快”。是北麓旧药仓那头刚翻起来,宗门里就已经有人顺着这条线往外放话了。放什么话,还不好猜——

无非就那几种。

谁碰了旧封库,谁又引了灰腐气,谁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有反应,谁不该继续留在内门。

这套路他现在都快熟了。

真脏起来,连花样都不带换的。

殷夜骑马跟在车侧,夜色落下来,把他侧脸那点本就冷的轮廓压得更深。裴知珩看了他一眼,心口那点早就预备好的火又慢慢浮上来一点。

风向若真歪了,第一个挨的,还是殷夜。

回到内门山门时,风果然已经歪了。

他们还没进主道,就看见前头围着一小撮弟子,像在看什么热闹。车一过去,那些人目光全扫了过来。有人没出声,有人却偏偏低声议论了句:“就是他们吧?北麓那边果然又出事了。”

又。

这个字很妙。

像殷夜这人身上天生就带事,碰到什么都得坏。

裴知珩听见了,脸上没显,只把袖口往里收了点。叶怀舟则直接冷着脸喝了一句:“让开。”

那几个弟子被他一喝,立刻散开,眼神却没散。

很快,丹峰和执事堂的人都到了。

来得最快的是吴执事,后头还跟着两名药阁执事和一位器峰管事。那位器峰管事年纪不大,脸生得薄,嘴角天然下压,看人时总像带着三分不耐烦。

裴知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说话。

果然,对方一开口,先问的不是药仓情况,也不是路上抓到的人,而是封匣。

“旧压石和月玉边角在哪儿?”

这话一出来,连叶怀舟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正常人遇见这种事,先问伤没伤人、压没压住、谁动的手。

这位倒好,开口先问东西。

太快了。

快得像本来就知道北麓底下埋着什么。

叶怀舟脸色顿时淡了。

“东西在这儿。”他说,“可器峰来得倒快。”

那器峰管事神情没变,只淡淡道:“北麓旧药仓本就和器峰有过封存借录,来看看不算奇怪。”

这话听着有理。

可偏偏就是因为太有理,才更让人生疑。

裴知珩站在车边,安安静静看着,没插嘴。

这种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嘴快。人都在场,话却不用急着说。尤其那少年还活着,封匣也还没开,器峰这边若真有鬼,对方总会先露一点动静。

果然,那器峰管事目光往车尾一扫,看到被绑着的少年时,眼神很轻地顿了一下。

极轻。

可裴知珩还是看见了。

行。

认识。

那少年显然也看见了他,嘴唇一下就白了。

吴执事人精一样,顺着两人的反应往那边一瞥,脸色顿时沉了半分,却没当场发作,只抬手让人把封匣和那少年一并押去执事堂。

“今夜先封堂。”他声音很冷,“北麓旧药仓、风窟残片、藏书阁旧案,现在谁都别想把话先盖死。器峰也好,药阁也好,明日一早,都到执事堂来。”

那器峰管事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可吴执事今天明显是真动了火,根本没给他多余的面子。

事情闹到这份上,再往下拖,就真不是小打小闹了。

众人散去时,夜已经深了。

路上那些窥探目光仍在,可比起他们刚回山门时,又多了一层别的味道——

不只是疑。

还夹着一点怕。

北麓旧药仓翻出来的东西,显然比很多人想的都重。

回住处的路上,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进了院门,裴知珩才把门一关,偏头问殷夜:“刚才那器峰管事,你看见了吗?”

殷夜嗯了一声。

“眼熟。”

“你认得?”

“总试炼前,赌盘后头见过他和李岳说话。”

裴知珩眼神一下就亮了。

行。

这下不止器峰露头,连李岳那条线也真搭上了。

他原本还想着,总试炼里的那些锁脉粉和埋线能不能狠狠干连到器峰,现在看,压根不用再费劲连。

对方自己已经把尾巴露出来了。

他往桌边一坐,心里那股一直被压着的劲终于一点点浮上来。

“好。”他说,“这回,终于能顺着人往下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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