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旧账

执事堂内堂比昨夜更静。

昨晚只是封匣,今日却是真开。丹峰、药阁、器峰、执事堂,外加两位长老都到了。堂中不再像平时那样散着坐,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正中的石案上。

石案上,黑木匣静静摆着。

匣边云纹清楚,正中的月痕也比昨夜看得更真。旁边放着的是北麓那块月玉边角、压石残片和那只青铜铃。至于双符,裴知珩和殷夜一进门,众人眼神就都已经扫过来了,根本不用再特意摆出来。

吴执事先开口,把昨夜封匣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随后才看向丹峰长老。

“按《内门器药联验录》,北麓压石与藏器楼旧封库纹路一致,今请联验,开匣、验纹、核旧案。”

器峰那位执事站在右侧,脸色比昨夜还差,可事到如今,已经轮不到他一句“再等等”就把门关上。

丹峰老长老没说多余的话,只点头:“开吧。”

这一声落下,堂里更静了。

不是没人想说话,是都在等。

器峰到底藏了什么,栖霞旧案到底埋多深,殷夜身上那层命格到底是不是人加上去的,今天都得往前走一步。

吴执事抬手,示意裴知珩。

“你来。”

器峰执事眼神立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还没开口,老长老已经淡淡接了一句。

“北麓压石是他按下的,藏书阁暗层是他摸出来的,昨夜这匣子也是他先认出来的。他不开,谁开?”

这话一摆,器峰那边彻底没得说。

裴知珩走到石案前,先没碰匣,而是把那块月玉边角拿起来,对着匣面正中那道月痕压了下去。

不够。

边角太小,只能卡住半边。

他心里本来就知道会这样,倒也不急。下一瞬,他袖中那块温玉自己轻轻热了一下。裴知珩一顿,把温玉也取出来,和月玉边角一并按上去。

月痕终于对上了。

“咔。”

匣面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开,是认。

紧接着,裴知珩把青铜铃放到匣边,抬头看向殷夜。

殷夜已经站到了石案另一侧。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下一瞬,黑白双符同时从衣里取出,贴到匣身两侧。

堂里空气都像停了一下。

双符贴上去的那一瞬,匣身云纹一点点亮了,铃也跟着很轻地震了一声。白光顺着匣边往下走,最后落到锁扣上。

裴知珩抬手一掀。

匣子终于开了。

没有炸,也没有乱。

只是里头那股封了很久的旧气一下散了出来,淡淡的,冷得很,夹着一点旧药味和木头味。像一间久封的屋终于被人推开了门。

匣中东西不多。

最上头,是一片完整的弯月玉。

比温玉大,也比北麓那块边角更净,云纹细细绕了一圈,落在灯下时,光很淡,却压得人一眼就移不开。

第四片月玉。

终于到了。

可真正让堂里彻底静下来的,还不是这片玉。

而是玉下头那本册子和一封旧信。

册子封面写着《封骨录》,字很旧,却完整。信则被一根细绳束着,封口处压着半枚残印,印上还能看出一个“言”字和一道极浅的月纹。

裴知珩手指轻轻一顿。

言。

又是言。

这名字先前在藏书阁暗层那本《栖霞药阁封录·乙》上就露过半个,如今又压在封骨匣里,显然不是偶然。

吴执事已经沉了声:“先验信。”

老长老点了点头。

裴知珩把信拿起来,解开细绳,抽出里头那张薄纸。

纸保存得比昨晚藏书阁那张还好,字迹也更清。开头只一句话,就让堂里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封骨非为镇邪,实为借命。”

器峰执事脸色当场白了。

裴知珩却没停,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不是写给后人看的,更像是当年封匣之人留给自己这边人的一份底账。里头把事情写得很直——

栖霞药阁和器峰曾一同参与过一批“封骨压命”的旧案。表面说是替命格不稳、寒脉将绝之人续命,实际却是在试“借命压命”的路子。把本不该在一人身上的命格和封印,硬压进去,再靠封骨匣、压石、双符和月玉去稳。

若稳住,此人就能活,也能成器。

若稳不住,就成弃件。

裴知珩看到“弃件”两个字时,手指都收紧了。

堂里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器峰那位执事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这信真伪未——”

“你闭嘴。”吴执事第一次直接打断他,“让他念完。”

裴知珩没看任何人,只把后头几句继续念了出来。

“此法害命,也害人。若后来者得见此信,切勿再以‘天命’二字遮掩旧罪。”

“寒脉之人命格并非天生如此,是后加,是强压,是有人动过手。”

最后这一句念出来时,堂里彻底静了。

不只是静。

是压住了。

之前那些流言,那些“他碰旧物就乱”“他命里本来就有问题”的话,到这一刻,全没了立足的地方。

因为旧账自己开口了。

殷夜站在石案另一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可裴知珩念到“后加,是强压,是有人动过手”时,余光还是看见他指节轻轻收了一下,像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被人从根上挖开了一截。

裴知珩心里那口气,反倒更沉了些。

这不是痛快。

是终于把那层“天命”撕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还脏。

老长老没立刻说话,只伸手把那封信接了过去,一字一字看完。看完后,他把信放下,抬眼看向器峰执事。

“你现在还想说,只是普通旧封件外泄?”

器峰执事脸色已经难看得说不出话。

因为这回,连“旧封库误存”这种借口都没法用了。

封骨录、第四片月玉、器峰旧纹,再加这一封写得明明白白的底账。事情到这儿,已经不是要不要联验,是要不要彻查。

吴执事缓缓吐了口气,转头看向堂中众人。

“今日起,藏器楼下层封库由执事堂和丹峰一并接手。器峰相关旧档、旧纹、旧封录,全部封查。至于封骨匣和这封信——”

他顿了顿。

“暂由长老席保管。”

一锤定音。

器峰这回,算是真栽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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