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护着他

执事堂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偏了。

众人出去时,都安静得很。没有谁再提北麓流言,也没有谁再拿“天命”两个字往殷夜头上安。不是因为他们忽然有良心了,是因为那封信已经把话说透了。

命格不是天生,寒脉不是自愿,所谓“碰旧物就乱”,不过是旧物本来就在认当年被压进去的那层命。

说到底,错从来不在他身上。

裴知珩和殷夜走在最后。

封骨匣没带出来,第四片月玉和那封信也都留在长老席了,可那句“后加,是强压,是有人动过手”却像一路跟着他们,从堂里走到了门外。

外头风不大,石阶边有几株晚开的小花,颜色很淡。

裴知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殷夜偏头看他:“怎么了?”

裴知珩没立刻答,只先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往台阶旁边站了站,语气比刚才在堂里轻一点。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当初他们那么怕这口匣子露脸了。”

殷夜嗯了一声。

“因为一露,就没法再说是我自己的命。”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裴知珩心里反而有点发堵。

他知道殷夜不是在难过,也不是在怨什么。相反,这人这会儿大概比谁都清醒。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像说一件本来就该知道、只是今天才真正坐实的事。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不舒服。

“行。”裴知珩看着他,“那现在这笔账就更清楚了。以前他们拿‘天命’压你,后头再出什么事都能往你身上推。可现在不行了。现在这叫旧账,得一笔一笔往回算。”

殷夜看着他,过了会儿,低低问了一句。

“你不觉得麻烦?”

裴知珩一愣。

“什么?”

“这条线。”殷夜垂眸,声音不高,“本来和你没关系。你若只做丹峰弟子、炼药、走自己的路,会轻松很多。”

风从石阶上吹下来,裴知珩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平时话不多,可一开口,常常就把最难接的那句扔出来。

他看了殷夜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你是不是忘了,双符现在也和我有关系?”

殷夜没说话。

裴知珩便顺着往下说。

“再说了,轻松很多这种话,听着就不太像我会选的路。”他抬手拍了拍袖口,语气还是平的,“我这人穷惯了,见不得眼前放着值钱的东西不去捡。你这条命、这条线、还有后头那口账,现在都摆到我眼前了。你让我装看不见,我做不到。”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看向殷夜。

“而且我早就上船了。”

石阶边安静下来。

殷夜看着他,眼神里那层一直压着的冷意一点点散了些。过了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

裴知珩被他这句应得心口一热,刚想再说点什么,后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绮从执事堂另一边绕出来,手里还捏着两张薄笺,神情比平时多了点正经。

“刚想去找你们,正好都在。”她走近,把其中一张递给裴知珩,“长老席刚下的口信。藏器楼下层封库三日后正式开验,丹峰、器峰、执事堂各出人,你和叶怀舟在丹峰这边名单里。”

裴知珩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反倒先定了。

三日。

够了。

够他们把手上这几样东西再捋一遍,也够器峰那边继续乱一阵。

白绮又把另一张递给殷夜。

“这个是给你的。”

殷夜低头一看,眉头轻轻一皱。

裴知珩凑过去,扫到上头几个字时,忍不住也愣了下。

是主峰那边送来的问询贴。

不是传唤,不是问罪,只说请殷夜三日内去主峰一趟,配合旧案核记。

白绮看着两人,语气不算轻松。

“封骨匣一开,主峰也坐不住了。旧案往上翻,最后一定会碰到最初是谁点头、谁压下去、谁默认拿‘天命’给人盖口子。这事器峰挡不住,主峰也未必装得下去。”

裴知珩捏着那张藏器楼联验的薄笺,心里很快过了一遍。

主峰现在叫殷夜去,不是好事,也未必全是坏事。

好的是,这说明上头终于开始正经看这条线了。坏的是,一旦主峰先开口,后头很多事就不再只是他们几个能私下摸着走的。

白绮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别太急。主峰这张贴子来得不算凶,像是想先看看他,也想看看你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裴知珩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

白绮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们俩这几天,倒真把内门搅得挺热闹。”

这话说得轻,可也算实话。

从小秘境到总试炼,从北麓药仓到封骨匣,原本埋得很深的一条线,硬是让他们一步步翻到了明面上。现在内门里不想看热闹的人,恐怕都很少了。

白绮没再多说,摆摆手便走了。

人一走,石阶边又静下来。

裴知珩低头把两张薄笺都收好,心里却还在转。三日后开藏器楼下层封库,主峰也开始叫人,这说明后头的节奏只会更快。

再往下,就不只是找残片、开匣、补脉。

是真要进到“谁动的手,谁来还账”的地方了。

他正想着,殷夜忽然低声道:“你刚才那句上船了,是真的?”

裴知珩回神,看向他。

“哪句?”

“你说你早就上船了。”

裴知珩一顿,随即笑了下。

“这还用问?”

殷夜没说话。

可他那双眼看过来时,安静得很,像是一定要等他把这句话再说得更明一点。

行吧。

这人最近不止会抓话,还开始会追问了。

裴知珩被看得没脾气,只好把话掰开一点。

“我的意思是,从西岭那间破屋开始,到古井、石门、风窟、藏书阁,再到今晚这口匣子,你这条线我早就卷进来了。”他说到这儿,停了停,“你现在再问我怕不怕麻烦,已经晚了。”

殷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那点原本收着的情绪终于慢慢动了一下。

很轻。

可裴知珩看见了。

过了几息,殷夜才低低开口。

“那你别后悔。”

裴知珩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这话你留着以后再问。”他说,“等哪天真把封骨匣开完、把账也算完了,你再来问我后不后悔。”

说完,他先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走下台阶时才又偏头补了一句。

“不过我现在觉得,应该不会。”

殷夜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半晌才跟上去。

天色已经不早,石阶边那几株小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阶,谁都没再说什么。

可有些话到这儿,已经够了。

再往下,不用明说,也都知道该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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