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还在

主遗迹外围的回声井,和藏风楼外围旧址那口井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这口井大,也深,井圈上全是裂开的旧符,四周还立着三块断碑。碑上的字被风沙磨掉大半,只剩最中间那块还能认出几个。

“回声不认名,只认旧路。”

白绮先蹲下去看了井边那堆没烧干净的火把灰,又摸了摸井圈内侧。

“下去过两拨。”她说,“一拨昨夜来的,另一拨今天一早又试了一次。”

叶怀舟不在,这一路只剩他们三个。

裴知珩低头看着井里,先没说话。

井口很深,底下却隐约有回音,一点一点往上撞,像真有谁在下面说话。可仔细去听,又听不清字,只听得出声线很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白绮也听见了,脸色变了一下。

“这地方会学人说话?”

“回声井,名字起得挺直。”裴知珩把青铜铃摸出来,铃口朝下,在井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

声音一落,井里的回音忽然静了一瞬。

就这一瞬,裴知珩已经看见了。

井下石壁上有一圈凹进去的旧槽,槽中间嵌着一团很浅的白光。光不大,像被井水和旧气压了太久,只剩一点还亮着。

“盘心在下面。”他抬头。

殷夜已经把绳索解了下来。

“我先下。”

“这回别抢。”裴知珩伸手按住他手背,“井会学人说话,先认的是双符。你下得太快,底下那些乱音容易全冲你去。”

殷夜看着他:“那你下?”

“我和你一起。”裴知珩道,“白绮留在上头。真有别的人来,她还能先拦一阵。”

白绮点了下头,没争。

安排很快定下来。

绳索一头固定在断碑后,另一头缠在裴知珩腰上,殷夜先下,裴知珩紧跟。井壁很滑,石槽却多,踩起来不算太难。下到一半时,井里那些回声开始一点点清楚起来。

起先只是乱。

再往下,声音居然开始像人话了。

“你别跟着——”

“裴师兄——”

“封骨非为镇邪……”

“你命里本来就……”

一句句混在一起,从井壁里往外撞。

裴知珩听得头皮一麻,手上抓井槽的力道都紧了紧。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回声井乱学来的,可真听见自己说过的话和那些旧信里的字搅在一起,还是烦得很。

殷夜在他下方一点,忽然低声道:“别听。”

裴知珩往下看了一眼。

“你自己听见了吗?”

“听见了。”殷夜声音很平,“所以才让你别听。”

这人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先管他。

裴知珩被他这句压得心里反而定了一点,继续往下踩。离井底还有丈许时,白光终于看清了——确实是一枚盘心,不大,圆形,半嵌在井壁凹槽里,边缘刻着细密旧纹。

可它前头,还卡着一具半塌的骨架。

骨架坐靠在井壁上,手里还抓着半截旧索,像当年也是这么往下爬,最后死在了盘心前头。骨架旁边还掉着一只空药瓶,瓶口裂开,里头早没药了。

白绮在上头也看见了,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来的那拨人,没捞上来。”

“他们到过这里。”裴知珩看着骨架手边那截旧索,“可这井里不只是深。回声一乱,人一分神,底下就容易出事。”

殷夜已经踩到井底那圈凸石上,抬手把那具骨架往旁边轻轻推了推,给裴知珩让出一点位置。

裴知珩落下去后,先没碰盘心,而是拿温玉在盘心前头试了一下。

温玉一贴近,井里的回声立刻又乱了一次。

这回不止是乱话,连井水底下都跟着亮了几道影。那些影子一晃一晃,像有谁从很远的地方往上走。

殷夜眼神一沉:“快点取。”

“知道。”

裴知珩把温玉往旁边一收,改用白玉印去卡盘心边缘那道旧槽。印刚压上去,盘心果然轻轻动了动。他顺势一抠,整枚盘心终于从井壁里松了出来。

可也就在盘心离槽的那一瞬,井底回声全炸了。

不是声音大,是一下全涌过来,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弃——”

“可续——”

“活人承反——”

“别让他走——”

最后这一句最清楚。

清楚得裴知珩背后一凉,几乎以为是谁真站在井口往下喊。

他下意识抬头,井口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绮提剑站在上头,影子落下一截。

可这一分神,井底那圈积水忽然裂开了。

一只手,从水里探了出来。

骨白,瘦长,五指弯着,直直朝裴知珩手里的盘心抓。

殷夜动作比谁都快,抬脚就把那只手踩回去,下一瞬短刀已经出鞘,直接横着切进水面。水被劈开半圈,那只手却没断,只是猛地一缩,随后井水里又浮出第二只、第三只。

白绮在上头骂了一句:“井底还有东西!”

裴知珩一把攥紧盘心,脑子一下清了。

这口井不只是学人说话,它还拿当年掉下去的人当引。昨夜和今早来的那两拨人没把盘心带走,多半也是卡在这里,最后没走干净。

“上去!”他冲殷夜道,“别在下面缠!”

殷夜没犹豫,抬手拽住他腰上的绳索,先把人往上送。井底那些骨手越冒越多,没声,却追得很快。裴知珩刚被提上去一点,脚腕就被冰凉的东西缠了一下。

他头皮一紧,反手把青铜铃往下一砸。

“叮!”

铃声一落,那几只骨手果然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殷夜已经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托,自己也跟着借力踩上井壁。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攀,速度比下井时快得多。白绮在上头死死拽着绳,手背都起了青筋。

快到井口时,底下那些回声又乱成一片,撞得人耳朵都发麻。裴知珩手里攥着盘心,几乎能感觉到井下那口东西还想往上拽。

可这回,终究是他们快一点。

白绮一把把人扯上来,下一瞬殷夜也翻出了井口。

三个人刚退开半步,井里便“咚”地一声,像什么东西重重撞回了水底,回声也跟着散了一半。

四周一下静了。

裴知珩撑着井沿,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盘心,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拿到了。”

白绮先看他手,再看他脸。

“你还好吧?”

“我没事。”裴知珩喘匀了点,转头去看殷夜,“你呢?”

殷夜摇头。

可他袖口边缘沾了点井水,颜色已经微微发灰了。

裴知珩脸色立刻变了:“手给我。”

殷夜没躲,把手递过去。

好在只是衣料边沾到,皮肉没碰上。裴知珩心里那口气这才松了点,转头又去看井边那几道火把灰。

“盘心拿出来了,带走盘身的人多半也会很快知道。”他说,“咱们得马上走。”

白绮点头:“先离开这里。”

她话音刚落,林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急。

也不乱。

却明显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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