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凌阙笑着应了:好,都是你的

烬走后的第一天,凌阙在书房坐了一整天。文件批了,茶喝了,饭也吃了。但福伯注意到,他批文件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向角落那把空着的皮椅。喝茶的时候会端起杯子闻一下,然后放下。吃饭的时候会夹一块排骨放在旁边的空碗里,愣了愣,又夹回来。他在适应,适应那个人不在的日子。

第二天,凌阙让人把那把皮椅搬到了书桌对面。不是角落,是正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福伯把椅子搬过来的时候,看到凌阙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少爷,这椅子放这里,碍事吗?”

“不碍事。”

“那老奴出去了。”

“福伯。”

“在。”

“他今天来电话了吗?”

福伯愣了一下。“还没有。北境路途遥远,侯爷可能还没到。”

凌阙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到了会打电话的。”

第三天,电话来了。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远,带着风声。“凌阙,我到了。”

“嗯。路上顺利吗?”

“顺利。北境比京城冷,这边下雪了。”

“多穿点。”

“穿了。主人给的军大衣,很暖和。”

安静了片刻。话筒里传来烬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稳。和以前坐在门外守夜时一模一样。凌阙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就那么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书房里回荡,电话那头传来烬的声音。“凌阙,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你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烬的声音有些哑。“凌阙。”

“嗯。”

“我想你了。”

凌阙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话筒。“我也是。”

挂了电话,凌阙坐在书桌前,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福伯端着茶进来,看到凌阙对着空椅子发呆。“少爷,茶。”

“放着。”

福伯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凌阙还盯着那把椅子,像在等什么人坐上去。

第七天,凌阙开始写信。不是用电话,是用笔。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写了第一行字——“烬,见字如面。”写完这五个字,他的笔停了,对着信纸发了很久的呆。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想说今天批了哪些文件,想说福伯做了红烧排骨,想说那把皮椅搬到书桌对面了,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想说我想你了。最后他写的是——“北境冷,多穿点。粥我熬了,糊了。等你回来熬。”

信寄出去之后,凌阙每天都会去门房问有没有回信。第五天,回信到了。烬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凌阙,见字如面。北境确实冷,但军大衣很暖。每天晚上穿着它站在营帐外面看月亮。京城也有月亮,你看月亮的时候,我也在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凌阙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第十五天,第二封信——“凌阙,今天练兵。新兵们很听话,比当年在公爵府新来的奴仆听话。他们叫我将军,我不习惯。我习惯你叫我烬。”第三十天,第四封信——“凌阙,今天下大雪。站在营帐外面看了很久的月亮。京城也在下雪吗?你出门多穿点,别着凉。”

凌阙每封信都回。字越写越多,话也越写越多。从最开始的一页纸,变成了两页、三页。他写今天吃了什么,写了什么文件,见了什么人。写福伯又做了糖醋排骨,写刘师傅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写那把皮椅每天都会擦,等着他回来坐。

第四十五天,烬来信说边境打了一仗。小规模的,对方试探性进攻,被击退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凌阙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别的——他受伤了。不是写出来的,是藏起来的。第三页信纸的边角有一滴暗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凌阙看到了。他盯着那滴暗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把信纸贴在鼻尖上闻了闻。消毒水的味道。

他拿起电话拨了烬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哪里?”

“手臂。擦破了点皮。”

“擦破了点皮会出血?会沾到信纸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凌阙握着话筒,声音不高不低。“你答应过我的。不受伤。”

“奴没答应。主人不让奴受伤,奴尽量。”

“尽量不够。”

“那奴下次小心。”

“下次不许再受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烬的声音有些哑。“凌阙。”

“嗯。”

“我想你了。”

凌阙的眼眶红了。“我也是。”

第六十天,边境又打了一仗。这次是大规模的,对方集结了近万人,试图突破北境防线。烬带领三千兵马迎战,打了三天三夜,把对方击退了。战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整个军部都震动了。三千对一万,击退,歼敌两千,自损不到三百。这是帝国近十年来最漂亮的一仗。

皇帝亲自下旨嘉奖,封烬为镇远大将军,正一品,赐金甲。凌阙看着那道旨意,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拿起电话拨了烬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烬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沙哑。“凌阙,你收到战报了?”

“收到了。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哪里?”

“腿。擦破了点皮。”

“你上次说手臂,这次说腿。下次是不是要说胸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凌阙握着话筒,声音有些发抖。“你答应过我的。”

“奴没答应。主人不让奴受伤,奴尽量。”

“你每次都尽量,每次都受伤。”

“因为奴不能让敌人打进来。这里也是主人的家。北境破了,京城就危险了。京城危险了,主人就危险了。奴不能让主人危险。”

安静了片刻。凌阙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慢。

“三个月。一天都不许多。”

“一天都不许多。”

第七十五天,凌阙开始准备去北境的事。他让福伯收拾行李,带了很多东西。厚衣服、药箱、烬爱吃的桂花糕。福伯一边收拾一边问。“少爷,您要去看侯爷?”

“嗯。去接他。”

“不是说三个月吗?还差十五天。”

“等不了了。”

福伯看着他,眼眶红了。“是,少爷。老奴这就去备车。”

马车从京城出发,向北。走了三天三夜。凌阙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雪原。越往北越冷,他把军大衣裹紧,是烬留下的那件。上面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硝烟和风雪。

第七十八天,凌阙到了北境。烬在营帐外面等他。穿着军装,外面罩着那件军大衣,站在雪地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倒下的树。他瘦了,黑了,眼睑下青黑一片。但眼睛是亮的,看着凌阙从马车里出来。

凌阙站在他面前。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雪很大,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烬伸出手,手指落在凌阙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是颧骨、鼻梁、人中、嘴唇。手指是凉的,但很稳。

“凌阙。”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你怎么提前来了?不是说三个月吗?”

“等不了了。”

烬的眼眶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在脸上冻成了冰。凌阙伸手擦掉,拇指从眼角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耳垂。脸是凉的,手也是凉的。

“别哭了。脸会冻裂。”

“奴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是高兴。”

“高兴就哭?”

“嗯。高兴也哭,难过也哭,疼也哭。主人说想哭就哭,奴现在想哭。”

“那哭吧。哭完了跟我回家。”

烬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不哭了。回家。”

那天晚上,凌阙和烬并肩站在营帐外面看月亮。北境的月亮比京城大,比京城亮,挂在雪原上空,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风雪停了,天很晴,星星很多。

“凌阙。”

“嗯。”

“你为什么要提前来?”

“因为我想你了。等不了十五天。”

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凌阙。”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不会因为想一个人就提前十五天来接他。”

凌阙看着他。“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因为现在有你了。”

安静了片刻。烬伸出手,手指落在凌阙的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凌阙,你这里,有弧度。”

“哪里?”

“嘴角。”

凌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翘着。“你观察力太强了。”

“奴只观察主人。”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人在营帐里挤在一张行军床上。床很小,翻身都困难。但谁都没有嫌挤,凌阙侧躺着面朝烬的方向,烬也侧躺着面朝他。两人面对面,十指相扣。

“凌阙。”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在。”

“你不是说等不了十五天吗?”

“嗯。一天都等不了。所以来了。”

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凌阙伸手擦掉。“别哭了。明天还要赶路。”

“奴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是高兴。”

“高兴就哭?”

“嗯。高兴也哭,难过也哭,疼也哭。主人说想哭就哭,奴现在想哭。”

“那哭吧。哭完了睡觉。明天一早出发,回家。”

走廊上——不,营帐外面,福伯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到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手握着,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老管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帐帘,端着茶走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伺候了凌家四十年,从没见过主人这样。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那个人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从京城到北境,走了三天三夜,等不了十五天。因为想他了,想得一天都等不了。那个冷漠了半辈子的公爵大人,终于学会了爱一个人。爱到愿意穿越风雪,提前十五天来接他,对他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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