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的指尖,不敢僭越半分

烬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凌阙白天那句“撒谎”。主人看出来了,主人看出他在说谎,主人知道他的膝盖在疼。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泡在温水里,又暖又胀,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他在黑暗中举起右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指尖。

今天系领带的时候,这双手碰到了主人的后颈。皮肤是凉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底下是颈椎的骨节,一颗一颗,硬硬的。他的手指从那些骨节上滑过,只用了不到两秒,但那种触感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他把手贴在胸口,闭上眼,试图把那两秒的触感留住。

“主人。”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凌晨四点,他实在睡不着了,干脆起来。膝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感,甚至开始觉得它是身体的一部分。简单洗漱后换上干净的制服,把床铺整理得棱角分明,然后出门往厨房走。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响。经过福伯的房间时,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老管家也起了。

厨房里,刘师傅正在揉面,看到烬这么早来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烬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正在熬的粥底,“主人昨天喝银耳莲子粥说不错,今天还是这个。”

“行。”刘师傅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了,昨天福伯说,主人最近嗓子不太舒服,要不要加点川贝?”

烬想了想,摇头:“川贝苦,主人不喜欢。换成雪梨,切薄片,炖到透明,甜味能盖住苦味。”

刘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去切雪梨。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条狗对主人的了解,比他这个干了十五年的厨子还细。

六点五十,烬准时端着托盘跪在主卧门口。今天和昨天一样,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敲门。

“主人,该起床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凌阙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还带着鼻音:“进来。”

烬推开门,发现凌阙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更淡了,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没睡好。

“主人昨晚没休息好?”烬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退后跪下。

“嗯。”凌阙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疼。”

烬跪在一旁,看着凌阙皱眉的样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主人没说让他说话,他说什么都是僭越。

凌阙端起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只吃了平时的一半。

“不吃了。”他站起来,往衣帽间走。

烬看了一眼还剩大半碗的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主人胃口不好,这是身体不舒服的信号。他把托盘端出去交给门口的伺候奴,然后快步跟去衣帽间。

今天凌阙没有重要的应酬,烬选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比正装随意一些。他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好,转身时看到凌阙已经脱了睡袍,正低着头揉手腕。

又是老毛病。

“主人,奴帮您揉一下?”烬试探性地问,声音很轻。

凌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点了点头。

“嗯。”

烬走过去,跪下。他把手伸出去,在凌阙的手腕上方悬停了片刻,像在等一个更明确的允许。

凌阙把手腕伸过来。

烬的指尖轻轻落在凌阙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力道控制得极轻,但刚碰到的那一瞬间,凌阙的手腕微微缩了一下。

“凉。”凌阙说。

“奴该死。”烬想收手,但凌阙没让他收。

“继续。”

烬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指按上去。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沿着手腕的筋络慢慢揉按。他的掌心在发烫,但指尖还是凉的,这种温差让凌阙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凌阙闭着眼,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任由烬按着。

衣帽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烬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不敢抬起来看凌阙的脸。他知道如果他抬头,就会看到主人的睫毛,看到主人闭着眼时那种难得的放松和脆弱。

他不敢看,怕看一眼就收不回来。

揉了大概五分钟,凌阙抽回手。

“行了。”

“是。”烬收回手,跪着退了两步。

凌阙自己拿起衬衫穿上,动作比平时慢。烬在一旁跪着,想上前帮忙,但凌阙没说让他帮忙,他不敢动。主人说过,他的手指不能僭越。

穿好衣服,凌阙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不太灵活,打了两遍都没打好。烬看着,手又开始攥膝盖。

“过来。”凌阙突然说。

烬膝行过去,凌阙把领带递给他。

“你打。”

烬接过领带,站起来。他踮着脚尖,把领带绕过凌阙的后颈,交叉,翻转,拉紧。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几万遍,实际上他确实做了几万遍,在梦里。

打好的领带结端端正正,刚好卡在领口的位置。

“好了,主人。”

“嗯。”凌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转身往门外走。

烬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凌阙的后颈上。那里的发际线边缘有一小撮碎发,没被梳子梳上去,软软地垂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他盯着那一小撮碎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低下头。

盯着地面。

今天凌阙没有出门,一整天都在书房处理文件。烬在角落跪着研磨、倒茶、换茶,一跪就是四个小时。膝盖从痛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感觉,他一声不吭。

下午三点,凌阙签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烬以为他睡着了,屏住呼吸,连研磨的动作都停了。

“水。”凌阙睁开眼。

烬立刻端起茶壶倒水,递过去。凌阙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凉的。”

烬的手指一抖,立刻跪下:“奴的错,奴该死。奴马上去换。”

“不用了。”凌阙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出去走走。”

公爵府的后花园很大,占地十几亩,种满了各种花木。深秋的花园有些萧瑟,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凌阙沿着石板路慢慢走,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烬跟在三步远的后方,低着头,像一道影子。

走到花园深处的凉亭时,凌阙停下了脚步,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湖面。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的头发被吹起几缕。

烬站在凉亭外,犹豫了一下,解下自己的外衣,走过去递给凌阙。

“主人,起风了。”

凌阙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黑色的家奴制服,又看了一眼单穿着里衣的烬。烬的里衣很薄,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风吹过来,衣料贴着身体,显出精瘦有力的线条。

“你自己穿。”凌阙说。

“奴不冷。”烬的声音很平稳。

凌阙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外衣,披在肩上。

烬退回去,站在凉亭外面,风吹得他微微发抖,但脊背依旧挺直。凌阙靠在栏杆上,余光扫到那条狗在风里站得笔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花园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凌阙站了十几分钟,转身往回走。

经过烬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跟上。”

“是,主人。”

烬跟在后面,步伐依旧平稳。但凌阙走在他前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主人披上了他的衣服。

那件黑色的制服外套搭在凌阙的肩上,和他身上那套浅灰色的西装不太搭,颜色不配,款式也不配。

但凌阙没嫌弃。

这个认知让烬的心脏跳得像擂鼓。

回到主楼门口,凌阙把外衣拿下来,递给烬。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烬接过外衣,手在发颤。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这是奴应该做的。”

凌阙已经转身进去了。

烬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外衣,手指攥着衣料,指节泛白。外衣上还残留着凌阙的体温,和一股冷杉木的香水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外衣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人。”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走廊上,福伯正好路过,看到了这一幕。老管家的脚步停了一下,看着烬抱着外衣站在门口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烬没把那件外衣放回衣柜。

他把外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枚纽扣、那瓶金疮药摆在一起。熄灯后,他侧躺着,面朝主院的方向,手指摸着外衣的布料。

布料很粗,是公爵府家奴制服的标准面料,穿着不太舒服,洗了很多次才会变软。

但凌阙披过。

这就够了。

他把外衣拉过来,贴在胸口,闭上眼。

“主人。”他轻声说,“您今天说谢谢我。”

“您以前从不说谢谢的。”

他把脸埋进外衣里,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您变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件黑色外衣上。

烬抱着它,像抱着全世界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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