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烬的秘密,藏在衣柜的暗格里

季临川已经连续来了五天了。

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带着一束红玫瑰和一张手写卡片,坐在会客厅里和凌阙聊上一个多小时。聊天的内容从邦交事务慢慢过渡到了文学、音乐、旅行,甚至聊到了凌阙小时候在庄园里骑马的事。季临川很会聊天,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他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追求者,恰恰相反,他太让人舒服了,舒服到凌阙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烬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那天下午,季临川走后,凌阙回到书房,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烬上前收走茶具,换上新茶,跪下,动作一气呵成。凌阙坐下来,翻了两页文件,突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我那件灰色旧外套呢?就是袖口磨了边的那件。”

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件外套在他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和那枚纽扣、那瓶金疮药摆在一起。每天晚上他抱着那件外套睡觉,闻着上面越来越淡的冷杉木香水味,才能勉强闭上眼睛。

“回主人,那件外套太旧了,奴收起来了。”烬低着头,声音平稳。

“找出来,我今天晚上要穿。帝国学院的晚宴,穿太正式了不合适,那件刚好。”

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主人。奴去取。”

他站起来,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紧张——他的暗格里不只有那件外套,还有那个木盒,还有那个笔记本。木盒里装着凌阙用过的烟蒂、便签、纽扣、领带夹,笔记本上记录了二十个人的名字和“处理”时间。这些东西如果被主人看到,他不敢往下想。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穿过走廊,走过奴仆区的院子。几个新人在院子里练跪姿,看到他经过,低头致意,他没理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关好,快步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伸手去拿那件外套,手指刚碰到衣料,他的动作僵住了。

衣柜的暗格没有关严。

门板弹出来了一角,大概两三厘米的缝隙,露出里面木盒的一角。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的时候暗格是关好的,严丝合缝,不可能自己弹开。除非有人打开过。

他迅速把暗格按回去,从衣柜里取出那件灰色旧外套,抖开看了看,确认没有沾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折叠好搭在手臂上。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上,福伯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采买单子。看到烬从房间出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烬手里的灰色外套上,又移到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福伯问。

“没事。”烬说,“主人要这件外套,我去送。”

福伯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看采买单子。烬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但他走过福伯身边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老管家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淡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烬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但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回主楼,推门进书房。

“主人,外套拿来了。”

凌阙正低头看文件,头都没抬:“挂起来。”

烬把外套挂到衣架上,抚平褶皱,然后退到角落跪下。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但脸上看不出来。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文件和砚台转动的声音。凌阙批了一会儿文件,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灰色旧外套拿下来,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确实旧了。”他自言自语,摸了摸袖口磨边的地方,“穿了五年了。”

烬跪在角落里,看着凌阙的手指在那件外套上摩挲。那件外套他抱了十几个夜晚,每一寸布料都摸过,每一道褶皱都记得。此刻主人的手指碰过的位置,正是他每晚把脸埋进去的地方。

凌阙把外套挂回去,转身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找什么东西。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在抽屉里翻了几下,突然停下来。

“烬。”

“在。”

“我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呢?就是去年生日太子送的那条。”

烬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条围巾也在他房间里。不在暗格里,在枕头里。他把围巾拆开,把里面的绒芯掏出来,只剩下外面的羊绒面料,叠成一小块塞在枕头套里面。每天晚上枕着那条围巾睡觉,闻着上面残存的冷杉木香味,比任何安眠药都好用。

“回主人,季节不对,奴收起来了。”烬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找出来,今天晚上戴。晚宴在室外,风大。”

“是,主人。奴马上去取。”

烬站起来,又要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凌阙叫住了他。

“等一下。”

烬停下来,转过身,低着头。

凌阙靠在书柜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那个文件夹,语气很随意:“先别去了,帮我看看这份文件,数字有没有问题。”

烬走回去,跪到书桌旁边。凌阙把文件夹推过来,他低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但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去取外套的那段时间里,福伯来过书房。

福伯是来送今天的采买单子的。他敲了门,进去,把单子放在凌阙桌上。凌阙正在看文件,随口问了一句外面怎么样了,福伯说新人们还在练规矩,又顿了一下。凌阙抬起头看着他。福伯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开口了。

“公爵大人,烬这孩子,最近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福伯的表情有些纠结,“就是觉得……他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藏了事的安静。”

凌阙盯着福伯看了两秒,合上手里的文件。

“你想说什么?”

福伯低下头:“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觉得,主人的贴身奴,老奴应该多留意一些。”

凌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福伯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说过谁的不是。能让他犹豫到这种程度的,一定不是小事情。

“你想查什么?”凌阙问。

“老奴不想查什么。”福伯的头低得更深了,“老奴只是觉得,烬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怕他走歪路。”

沉默了几秒。

“行了,我知道了。”

福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刚好和取外套回来的烬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了一眼,烬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福伯先移开了视线。

此刻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凌阙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烬的头顶。烬低着头,正在看那份文件,表情专注,嘴唇微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凌阙的目光从烬的头顶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手,从手滑到膝盖。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烬的左手腕上。那里缠着绷带,白色的,在黑色制服的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福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太安静了。”

“藏了事。”

“心思太重。”

凌阙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假装在找文件。他背对着烬,声音淡淡的:“那份文件看完了吗?”

“回主人,看完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数字对不对?”

“对了一遍,没有问题。”

凌阙“嗯”了一声,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经过烬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烬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手好些了吗?”

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主人,好多了。主人的药很管用。”

凌阙没再说什么,坐回去继续看文件。烬在角落里跪着研磨,书房里恢复了惯常的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那天晚上,凌阙去参加帝国学院的晚宴,穿的是那件灰色旧外套,戴的是那条深灰色围巾。烬驾车送他过去,在会场外跪着等了两个多小时。晚风很凉,吹得他的膝盖隐隐作痛,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枚纽扣,等。

回到公爵府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凌阙喝了点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但没醉。他换下衣服,去浴室洗澡。烬收拾好衣帽间,把外套和围巾挂好,看了一眼那件灰色外套的袖口。

磨边的地方,今天又被主人摸了摸。

他伸手也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退出衣帽间。

“下去吧,今晚不用守夜了。”凌阙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袍,头发还在滴水。

“是,主人。”烬鞠了一躬,退出去。

他走了几步,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今晚不用守夜,他可以回奴仆房,可以抱着那件外套睡觉,可以闻着围巾上的冷杉木香味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拐角处站着,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壁灯发呆。

壁灯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墙上那幅凌家先祖的油画上,把那张严肃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烬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今天福伯看他的那个眼神。

福伯在查他。

或者说,福伯一直在查他,只是今天更明显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腕。烙印还在发炎,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但底下的灼烧感还在。那是主人的印记,没人能拿走。那些东西,那些秘密,也都还在。只要没人发现,就还是他的。

他转身,走回奴仆区。经过福伯的房间时,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来。他放轻了脚步,从门口走过去,像一只无声的猫。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灰色旧外套,抱在怀里。

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拉出那个暗格。

打开。

木盒还在。笔记本还在。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二十个名字,二十条红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但下一个名字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季临川。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去。

把暗格推回床底,抱着外套躺到床上,面朝主院的方向。

“主人。”他轻声说,“您说过,您的印记代表我是您的人。”

他把外套贴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冷杉木的香味已经淡得几乎没有。

“那我做的事,也是为了您。”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凌乱地闪过很多画面——凌阙给他上药时的手指,凌阙说“你的命没那么不值钱”时轻飘飘的语气,凌阙说“你是最蠢的”时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还有福伯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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