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凌阙撞见了,他的狠戾

两天后的晚上,烬出门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深夜出府,但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前他都是从后门走,选护卫换班的间隙,翻墙出去,天亮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但今天凌阙说了一句让他心神不宁的话。下午在书房,凌阙批文件时突然问了一句:“季临川这两天怎么没来?”烬说不知道,凌阙“嗯”了一声,没再问。但那一声“嗯”里,有某种让烬不舒服的东西。

主人开始在意季临川来不来了。这不是好兆头。

所以他今晚要去做一件事。不是清理,是警告。

季临川住在城东的梧桐巷,独门独院的宅子,不大,但位置很好,离帝国学院和外交部都很近。烬提前踩过点,知道季临川每天晚上有散步的习惯,九点左右出门,沿着梧桐巷走一圈,四十分钟左右回家,雷打不动。

八点四十分,烬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从公爵府后门出去。他没走大路,穿过两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梧桐巷的东头。他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等着。

九点过五分,季临川从宅子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随意,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松弛,不像在散步,更像在享受一个人的夜晚。梧桐巷的路灯不太亮,昏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悠闲的过客。

他从烬藏身的那棵老槐树前面走过去,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烬没有动。他不急。他今天不是来动手的,是来“打招呼”的。他要让季临川知道,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在警告他,离凌阙远一点。

季临川走到巷子尽头,转身,往回走。走到中段的时候,路边有一条岔巷,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季临川走到岔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烬从老槐树后面站起来,无声地跟了上去。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距离季临川大约十五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被他发现。

季临川走到自己宅子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钥匙。就在这时候,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三男一女,都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了季临川,突然站住了。

“哟,这不是季大人吗?”那个男人三十来岁,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穿着一件花哨的缎面外套,一看就是哪个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他指着季临川,转头对同伴笑,“知道这是谁吗?这就是那个天天往凌公爵府跑的外交官,季临川季大人。”

季临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锁。

那个男人不依不饶地走过来,伸手搭在季临川的肩膀上,把他掰过来面对自己。动作粗鲁,带着醉酒后的蛮横,手指在季临川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季大人,我问你个事。”男人的舌头有些大,说话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恶意,“凌公爵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一样,冷冰冰的,谁都不给面子?你去了这么多天,碰都没碰到他吧?”

他的同伴在后面笑,笑声油腻刺耳。

季临川的表情还是很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他把那人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位先生,你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喝多。”那人甩开季临川的手,又搭上来,这次直接揽住了他的脖子,脸凑得很近,“季大人,你跟凌公爵到底什么关系?不会真的是那种关系吧?啧啧啧,怪不得你天天往公爵府跑。怎么,想攀高枝?”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烬站在暗处,距离他们大约十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不是为了季临川,是因为那个醉汉提到了凌阙。“冷冰冰的”、“碰都没碰到”、“那种关系”,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刮在他的神经上。

季临川推开了那个人,退后一步。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温和下面已经有了一层薄怒。

“请你自重。”

“自重?”那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同伴说,“他让我自重!”然后他转回来,盯着季临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季临川,你一个刚调上来的小外交官,真以为攀上凌公爵就了不起了?人家凌公爵是什么人?帝国权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

那人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那只手按着往前一送,脸撞在了旁边的墙上。砰的一声闷响,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同伴尖叫了一声,那个女的捂住了嘴。

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愤怒或凶狠的迹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温顺的,恭谨的,像在公爵府里伺候主人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你刚才说,凌公爵什么?”烬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温和。

被按在墙上的男人挣扎着想转头,但烬的手像长在了他后颈上,纹丝不动。他的脸被压在粗糙的砖墙上,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大衣的领口上,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你……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那人含糊不清地喊着,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恐惧交织的颤音。

“我没问你是谁。”烬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我问你,你刚才说凌公爵什么?”

那人的同伴想跑,刚转身,烬头都没回,一脚踢起地上的一块石子,石子飞出去打在那人膝盖窝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没人让你们走。”烬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在哄孩子。

巷子里安静了。那个女的两腿发抖,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跪在地上的男人抱着膝盖,疼得满头大汗,连叫都不敢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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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按在墙上的男人终于老实了。他的酒醒了大半,声音开始发颤:“我……我错了,我不该乱说,我不该……”

“不该什么?”烬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人的后颈骨节咯吱作响。

“不该……不该说凌公爵的坏话……不该……”

“还有呢?”

“不该……不该对季大人动手动脚……”

烬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松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季临川。季临川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串钥匙,表情从温和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平静。他不是害怕,而是在观察,用一种外科医生解剖标本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人是凌阙的贴身奴。他在公爵府见过,跪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件家具。季临川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那双低垂的眼睑和永远恭顺的姿态。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那个跪在角落里研墨的家奴,判若两人。

“你……”季临川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是凌公爵的——”

“奴。”烬替他说完了。他松开那个男人的后颈,那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烬转过身,面朝季临川。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的阴影和下颌线凌厉的弧度。

他的表情又变回了恭顺。嘴角微垂,眼睑低垂,脊背微微弯曲,像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家奴。

“季大人受惊了。”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公文,“这几个人对大人不敬,奴替大人教训了一下。大人不会介意吧?”

季临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惕。他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的,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君子也罢小人也罢,他都能在几句话之内判断出对方的底细。但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你叫什么名字?”季临川问。

“烬。”

“烬。”季临川把这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像在品尝一种陌生的味道,“凌公爵给你取的名字?”

“是。”

季临川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还在流鼻血的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抱着膝盖疼得直抽气的另一个,最后把目光落在烬身上。

“你不会杀他们吧?”

烬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顺无害,像一只被驯服的猎犬听到主人说“坐下”。

“季大人说笑了。奴只是替大人出口气,犯不上杀人。”

季临川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转身打开门,走进了宅子。门关上的瞬间,烬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害怕,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巷子里安静了。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鼻血流了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痕迹。烬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季临川宅子二楼亮起来的灯。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不是恭顺的那个面具,也不是出手时的那个修罗,而是一种疲惫的、空洞的平静。像一把刚杀过人的刀,擦干净了,插回鞘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他转身,准备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出冷白色的皮肤和一双微挑的丹凤眼。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审视,像打量,又像是某种确认。

凌阙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围巾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可能从烬出手的那一刻就站在这里了,也可能刚来,只看到了最后那一幕。

烬看着他,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膝盖弯曲,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看到自己刚才踢出去的那颗石子还躺在那里,圆溜溜的,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

凌阙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巷口,和烬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这十步的黑暗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起来。”凌阙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烬没有动。

“我说,起来。”

烬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刚才跪在公爵府里时一模一样。

凌阙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烬跟了上去。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求饶。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夜风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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