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跪了三天三夜 他没挪过一步

烬在外院的院子里跪了下来。

面朝主院的方向,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主人说“跪到外院去”,他就跪在外院的青石板路上。主人说“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他就没起来。这是第二天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他的后背发烫,黑色制服吸足了热量,像一层贴身的烙铁。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舌尖舔一下就是铁锈味。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口唾液都粘稠得难以下咽。

福伯来看了他好几次。第一次是早上,端着水和小米粥,蹲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烬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主人没让我起来”。福伯的手僵在半空中,碗里的粥晃了晃,洒了一点在青石板上。他把碗放在烬身边的地上,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

第二次是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福伯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弯腰放在烬身边,把昨天那把伞又撑开了,插在烬旁边的砖缝里,替他挡住头顶的日头。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沉到底,再没浮上来。

第三次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福伯这次什么都没带,就站在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夕阳把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从院子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烬。”福伯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这又是何苦呢?主人让你跪,你就跪。主人不让你起来,你就不起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主人要是一直不让你起来呢?你就一直跪在这里?跪到膝盖废了,跪到腿断了,跪到死?”

烬没有说话,但他微微抬了一下头,面朝主院的方向。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干裂的嘴唇、凹陷的脸颊和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

“主人会让我起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

福伯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三天,凌阙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他看不进去文件,吃不下去饭,连茶都觉得不是味儿。伺候奴换了好几泡茶,从银针换到龙井,从龙井换到普洱,每一种他都只喝一口就放下。伺候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问是不是茶不好,他说不是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没说是什么人,但伺候奴懂了,低着头退了出去。

福伯站在门外,看着那个伺候奴端着几乎没动过的茶盘出来,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端着新泡的一壶银针,犹豫了一下,敲了门。

“进来。”凌阙的声音有些烦躁,他平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平时的语气是淡漠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刮再大的风也吹不出褶皱。但今天湖面裂了。

福伯把茶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托盘,低着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话说出来。

“公爵大人,烬在外院跪了三天了。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

凌阙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膝盖的伤本来就没好,上次周医生说再跪下去可能会废。这三天他跪在青石板路上,白天晒晚上冻,昨天夜里我又去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伤口疼。”福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主人下的命令,奴仆只有执行的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但他忍不住,“公爵大人,老奴在府里四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他不是在跟您较劲,他是在跟自己的命较劲。”

凌阙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有鸟叫,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哪来的力气跪三天?”凌阙的声音很轻。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回答:“老奴也不知道。第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嘴唇都裂出血了,手也在抖,但脊背还是直的。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睛下面全是青黑,但那背还是挺着的。今天早上我去,他——”

福伯说不下去了。他想起今天早上的画面,烬跪在晨光里,制服被露水打湿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珠子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那条狗不是在跪着等死,他是在证明什么,向主人证明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要惩罚来自主人。

凌阙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伺候奴泡的,水温高了,茶叶泡得有些发苦。他放下杯子,眉头皱了一瞬,不是因为这杯茶的苦,是因为泡这杯茶的人不是烬。

“下去吧。”他说。

福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凌阙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凌阙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福伯在公爵府四十年,耳朵比谁都灵。他听到了,那声叹息里有烦躁,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烬晕倒了。

外院里正在打扫的几个奴仆看到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吓得扔了扫帚跑过去。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睑下面一片乌青。他的制服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好几遍,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左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散了,露出那个暗红色的烙印,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有人跑去叫福伯,有人去端水,有人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抬起来。

“别动他。”福伯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蹲下来探了探烬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膝盖处的制服布料破了一个洞,下面的皮肤黑紫发亮,肿得像个馒头,不用脱裤子都能看出来伤得不轻。福伯的脸色比烬好不了多少,他站起来,声音都在抖,“快去请周医生!快点!”

然后他转过身,往主楼跑。六十岁的人了,跑起来磕磕绊绊的,差点在台阶上绊倒。他冲进主楼的时候护卫吓了一跳,因为从来没见福伯这么失态过。

凌阙在书房里,正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写字。听到走廊上的动静,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福伯没有敲门就进来了,这在四十年里是头一回,他的脸色发白,声音发紧,站在书桌前喘息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公爵大人,烬晕倒了。”

凌阙手里的笔停了。他没有抬头,但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汁洇开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

“在外院院子里,跪着跪着就栽倒了。额头很烫,膝盖肿得不成样子。”福伯的声音越来越急,“公爵大人,他三天没吃没喝,膝盖的旧伤又犯了,再这样下去——”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凌阙已经站起来了。

凌阙走出书房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但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走下楼梯,穿过门厅,走过连接主院和外院的那条长廊。廊柱上的光影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的,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外院的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周医生还没到,烬还躺在青石板上,有人给他垫了一件衣服在头下面,有人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拖回来的伤兵。

凌阙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躺在地上的烬。他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着,隔着几个人和几米的距离,看着那条狗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抬到房间里去。”凌阙说。

几个奴仆手忙脚乱地把烬抬进了外院那间靠库房的小房间,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单人床上。有人给他脱了鞋,有人给他盖了被子,有人把窗户关上不让风吹进来。凌阙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烬躺在窄小的床上,脸色白得跟枕头差不多,左手垂在床沿外面,手腕上那个烙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周医生来了。他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进房间,先是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又检查了膝盖,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烬在昏迷中皱了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周医生回头看了凌阙一眼,表情凝重。

“膝盖的旧伤复发,加上连续跪了三天,关节积液严重。如果处理不好,以后走路可能都会受影响。”

他打开医疗箱,拿出针管,从烬的膝盖里抽出了好几管淡黄色的积液。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烬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牙关紧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醒,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疼痛都无法把他从昏迷中拉回来。

周医生处理完膝盖,又处理了手掌和手腕上的伤。然后在烬的手臂上扎了一针退烧针,开了几副药,交代福伯按时喂给他吃。

“今晚要有人守着,高烧容易反复,随时观察体温。”周医生收拾好医疗箱站起来,对凌阙说。

凌阙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烬。那条狗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嘴唇微微张开,干裂的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眉头在睡梦中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又像是在做着什么不太好的梦。

福伯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拧了毛巾敷在烬的额头上。他回头看了凌阙一眼。

“公爵大人,这里老奴守着就好。您去休息吧,这几天您也没睡好。”

凌阙没有回答。他看着烬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上。他没有回主楼,靠在外院走廊的柱子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他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去。

福伯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那盆用过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血丝。他看到凌阙还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然后端着水盆走到旁边的排水沟边倒掉。水倒进沟里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福伯。”凌阙叫住了他。

福伯转过身。

凌阙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福伯沉默了一下,把水盆放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说了。

“他一直喊‘主人’。从晕倒到抬进房间,一直喊。周医生给他扎针的时候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也喊。”

凌阙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那里有一个浅浅的水洼,是白天浇花留下的,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我知道了。”他说。

福伯看着他走远,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从台阶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和刚才烬跪着时留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拥抱。

福伯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房间。

床上的烬还在昏迷,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福伯凑近了听,听到的只有几个含混的音节,和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主人。

福伯直起腰,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只有风从上面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老管家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每隔一小时给烬换一次额头的毛巾,测一次体温。退烧针起了作用,到后半夜的时候体温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八度二,虽然还是烧着,但至少不烫手了。

天快亮的时候,烬在昏迷中翻了个身,面朝主院的方向,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把身体朝向最安全的方向。福伯看着他的这个动作,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被子下面,烬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福伯没有去掰开他的手看,但他猜得到那是什么。那枚纽扣,他一直攥着,晕倒的时候攥着,昏迷的时候攥着,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也攥着,从来没松开过。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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