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主人,奴不能离开您

烬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灯。昏黄的,橘色的光晕在瞳孔里慢慢散开,像墨滴落进水里,丝丝缕缕地扩散。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动眼球,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缺了一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贴了胶布的窗户玻璃,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胶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这是外院那间靠库房的小房间,他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但身体记住了这个地方。

他试图坐起来,腰刚离开床铺半寸,膝盖传来的剧痛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骨头缝里捅了进去。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回床上,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左膝盖肿得比右膝盖大了一圈,皮肤撑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烬偏过头。福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老管家的眼睛红红的,眼睑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看起来比跪了三天的烬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比平时凌乱,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在公爵府干了四十年,福伯从来没有衣冠不整过,今天是头一回。

“你昏迷了一整夜。”福伯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烬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退。周医生说你要休息,至少一个星期不能下床。”

烬没有看那碗粥。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那道从胶布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光很细,像一根银白色的针,从窗户这头刺进来,落在枕头旁边,离他的脸不到三寸。

“主人呢?”他问。

福伯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看着烬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堵得慌。这孩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了”,不是“我的腿还能不能走路”,而是“主人呢”。

“主人昨晚来看过你。”福伯说,“在门口站了很久。”

烬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了起来,像灰烬中最后一颗火星,风一吹又亮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嘴唇干裂得太厉害了,裂口被牵动,渗出一丝血。

“主人来看我了。”他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福伯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一些,舀了一勺送到烬的嘴边。

“先把粥喝了,然后再吃药。”

烬没有张嘴。他看着那勺粥,米粒煮得很烂,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是熬了很久才能熬出来的。他没有张口,目光从粥上移开,重新落在窗外那道细细的光线上。

“主人没让我吃。”他说。

福伯手里的勺子顿住了。老管家盯着烬看了三秒,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把粥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到在走廊上都能听到。

“你说什么胡话?你三天没吃没喝,膝盖肿成这样,高烧三十九度八,你命都快没了,还在等主人让你吃?主人让你死你也死吗?”

话说出口,福伯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答案。烬会死的,如果凌阙让他死,他真的会死。不是赌气,不是表忠心,是真的会跪在那里,一口水不喝,一口饭不吃,直到心脏停止跳动。就像过去三天做的那样。

烬看着福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诚恳。

“福伯,您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的声响,“主人让我死,我就死。”

福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烬,肩膀微微颤抖了几下。老管家在公爵府干了四十年,见过死人,见过活人变成死人,见过活人想变成死人。但他的情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控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主人没让你死。”他说,“主人让你活着。”他重新端起粥碗,把勺子送到烬嘴边,“这粥是厨房刚熬的,刘师傅知道你病了,特意多加了红枣和枸杞。你要是把身体熬垮了,谁伺候主人?”

这话说到了烬的痛处。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张开了嘴。

福伯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喂一个生病的孩子。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软烂,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微苦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烬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三天没进食的胃已经缩小了,像一只蜷缩的拳头,突然被撑开,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咽,因为他知道没有这副身体,他什么都做不了。

粥喝了大半碗,福伯把碗放下,从桌上拿过来一包药。油纸包着的,打开,里面是三包草药,用细绳扎着,每包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煎服的方法和剂量。福伯打开其中一包,把草药倒进床头柜上准备好的药罐里,加水,盖上盖子。

“周医生说你膝盖的伤要养,至少一个月不能跪。”福伯蹲下来,把药罐放在床边的炭炉上,点着了火。蓝色的火苗舔着罐底,药罐里的水慢慢冒出了热气。“你那个旧伤本来就严重,这次又跪了三天,关节里面积了不少积液。周医生抽了好几管出来,说如果再跪下去,膝盖就废了。到时候别说伺候主人,你连路都走不了。”

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膝盖,看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草药的苦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福伯。”他叫了一声。

“嗯?”

“主人是不是生我气了?”

福伯往炭炉里加了一块炭,没有立刻回答。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他拿着火钳在炭里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主人不是生你的气。”福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主人在生自己的气。”

烬看着福伯。老管家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的那种分量,比任何表情都有说服力。

“主人气自己对你太纵容了。”福伯继续说,把药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颜色,又盖上了,“气自己在你越界的时候没有及时拦住你。气自己让你走到了这一步。所以他罚你,也是在罚他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药罐里的草药在沸水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混着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烬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和主卧天花板上的那道很像,但更短更细。

“我不会离开主人的。”烬说。声音很轻,但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的那种。“除非主人杀了我,否则我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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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烬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福伯说。他站起来,把药罐从炭炉上拿下来,用纱布滤掉药渣,把深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把这碗药喝了。”

烬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他没有停,一口喝完,把空碗递给福伯。

当天下午,凌阙来了。他没有从正门进,是从主楼那边绕过来的,一个人,谁也没带。福伯远远看到他走过来,从凳子上站起来,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凌阙站在床尾,看着躺在床上的烬。膝盖肿得老高,绷带缠了厚厚一层,把被子撑起来一小块。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他。

凌阙没有说话。他把手里拿着的一瓶药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包还没煎的药包摆在一起。那是一瓶金疮药,和上次送的那瓶一模一样,帝国最好的那种,市面上买不到。

烬看着那瓶药,喉咙动了一下。

“主人。”

“别说话。”凌阙打断了他。他走到床边,在福伯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很低,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比床沿高出一截,不太舒服。他没有调整坐姿,就那么坐着,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一米比过去七年的任何时候都远。

凌阙看着他膝盖上缠着的绷带,看着绷带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青紫色的皮肤。周医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他没有重复给烬听。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凌阙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我的奴,我的东西。我不让你走,你哪儿都不能去。”

烬看着他。

那双苍白的、干裂的嘴唇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了。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是这三天以来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笑容。

“奴不会走的。”烬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主人不让奴走,奴就不走。主人让奴走,奴也不走。除非主人杀了奴,否则奴哪儿都不去。”

凌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晴了,阳光从胶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你说过,奴这条命,都是主人的。”凌阙说,“那我说,我没有让你死,你就得好好活着。”

沉默了片刻。

“是,主人。”烬说。

凌阙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明天搬回主楼。”

门关上了。

烬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旧了,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是铁的,生了锈,拧起来会发出吱呀呀的声响。但这扇门此刻在他眼里,比皇宫的大门还要庄严。

他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瓶金疮药。瓶子是白色的瓷,小巧精致,瓶口用红绸封着,和上次那瓶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瓶身,凉的,滑的,像主人给他上药时指尖的温度。

福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烬的手放在那瓶金疮药上,人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三天来,他第一次睡安稳了。

福伯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把窗户关上,不让风吹进来。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膝盖是废的,手是伤的,嘴唇是裂的,眼眶是凹的。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让福伯想起了七年前。七年前那个雨夜,凌阙站在巷口说“这条狗,我要了”。浑身是血的少年抬起头,嘴角也是这么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认定了。

老管家摇了摇头,熄了灯,关上门。走廊上,凌阙还没走远。他站在外院的月洞门下面,背对着福伯,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修长而清冷。

“公爵大人。”福伯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他睡了?”凌阙没有回头。

“睡了。睡得很安稳。”

凌阙点了点头,迈步穿过月洞门,走进了主院的阴影里。月光追着他的背影,但追不上,他的步伐太快了。或者不是快,是决绝。

福伯站在月洞门下面,一只脚在主院,一只脚在外院,站了很久。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老管家的影子劈成两半,一半落在青石板路上,一半落在落叶和尘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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