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凌阙心软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烬搬回主楼那天是个晴天。福伯让人把他的东西从外院那间小房间搬回来,其实没什么可搬的,几套制服,一个药箱,一瓶还没用完的金疮药,一条藏在枕头底下的旧围巾。福伯收拾那条围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认出这是凌阙去年生日太子送的那条,据说全世界只有三条,凌阙戴了不到一个月就说不喜欢了,让烬收起来。老管家没有声张,把围巾叠好放进布袋最底层,像什么都没看到。

主楼这边的奴仆房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床单换成了干净的,桌上多了一瓶新鲜的花,窗户开着通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和烬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未走过。但烬知道不一样。他的膝盖不一样了,他的身份不一样了,主人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烬没有立刻恢复贴身伺候。凌阙让他先养伤,不用做事。这是烬七年来第一次什么都不用做,他躺在床上,听着走廊上其他奴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听着远处书房里隐约传来的翻文件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时间。什么都不做的日子比跪着还难熬。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关了机的机器,零件还在但没有人按下启动键。

膝盖的伤恢复得很慢。周医生每天来换药,每次都要唠叨几句,说关节积液虽然抽出来了但软骨有损伤,以后不能再长时间跪了,否则老了会走不了路。烬听着,点头,然后第二天依旧跪着。不是不听医嘱,是他做不到不跪。在凌阙面前跪下,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膝盖自己就会弯下去。

腿还没好利索的那几天,凌阙不让他跪。进书房送茶,刚弯膝盖,凌阙头都不抬地说站着。更衣的时候刚准备跪下去拿裤子,凌阙说坐着吧,地上凉。沐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脱了外衣要进去搓背,凌阙靠在浴池边闭着眼说今天不用你。都不用,什么都不用,他站在旁边,像一根多余的柱子,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凌阙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往烬的方向飘,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烬不在的那几天,书房的角落空荡荡的,他总觉得房间变大了,大得有些冷清。茶是伺候奴泡的,水温不是高了就是低了,领带是新来的贴身奴打的,温莎结打得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不是大问题,茶杯放下就好,领带重新系就好。但这些小问题像碎石子一样硌在鞋底,不疼,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有一天,凌阙在书房批文件,烬站在角落里。没有跪,因为凌阙不让他跪。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端着茶盘,脊背挺得比跪着时还直。凌阙批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烬身上,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站在那里,我静不下来。”

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下头:“奴知错,奴出去。”

“不是这个意思。”凌阙叫住他,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我是说,你坐下来。”

烬愣了一下。坐下来?在主人面前?在书房里?七年的规矩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告诉他奴仆在主人面前只能跪着,不能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凌阙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让我说第二遍。”

烬在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来。凳子很小,是平时放茶具用的,他坐上去膝盖比腰还高,姿势有些滑稽。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在耳朵里涌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坐在主人面前,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天晚上,太子萧衍来了。

萧衍是自己来的,没有提前递拜帖,这在以前很少见。他进门的时候表情难得的严肃,和平时那个笑嘻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没去会客厅,直接去了书房,关门,坐到凌阙对面。

“我听说你把那条狗贬到外院了?又调回来了?还听说他跪了三天三夜?”萧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凌阙靠在椅背上,看着萧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全帝国唯一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人,此刻正用审问犯人的语气看着他。

“他是我的奴,我的人。怎么处置是我的事。”凌阙的声音淡淡的。

“你的人?”萧衍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凌阙,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的?说帝国最尊贵的公爵大人被一条狗牵着鼻子走,说你离不开那个贴身奴,说你——”

“说我什么?”凌阙的声调没有变化,但萧衍和凌阙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听得出他声音底层那层薄冰碎裂的声音。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往后一靠,叹了口气。

“凌阙,你从来没对任何人上过心。你爸妈去世后,你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床伴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没有一个在你心里留下过痕迹。可你对那条狗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什么眼神?”凌阙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自己不知道?”萧衍苦笑了一下,“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看其他人的眼神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不装。但你看他的时候,里面是有东西的。”

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我对一条狗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凌阙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在问我?”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问他。”他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

烬跪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他的膝盖还没好全,跪姿有些歪,身体微微往左边偏,因为左膝盖伤得更重,不敢让全部重量压上去。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头还是微低的,表情还是恭顺的。听到门响,他微微抬起头,看到萧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又低下头。

萧衍回头看了凌阙一眼,眼神里有种“你看吧”的意味,然后跨出门槛,经过烬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你膝盖怎么了?”萧衍低头看着他。

“回殿下,小伤,不碍事。”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凌阙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口那道跪着的身影。走廊的灯光从门外照进来,把烬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他的膝盖上缠着绷带,绷带从裤脚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在黑色制服下面格外显眼。

“进来。”凌阙说。

烬膝行进来,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准备跪下。凌阙伸手拦了一下,手臂横在他面前。

“坐。”

这次烬没有犹豫,在那个矮凳上坐了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绷带下的伤口被牵动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凌阙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银针,水温刚好,时间刚好,不苦不涩,入口回甘。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杯,看着坐在矮凳上的烬。这条狗今天没有跪着,这让他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轻松。他说不清为什么轻松,可能是因为不用再看到那条狗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可能是因为不用再看到膝盖上的血。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深想的什么。

“你的膝盖,周医生怎么说?”凌阙问。

“回主人,周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再长时间跪着。”

凌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烬膝盖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上。绷带缠得很整齐,和以前一样,但比以前厚了很多,说明伤比以前重了很多。

“那以后就别跪了。”凌阙的声音很轻,“在我面前,不用跪。”

烬抬起头,看着凌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松绑时的颤抖。像一根绷了七年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在共振。

“主人,这是规矩。”烬的声音有些涩。

“规矩是我定的。”凌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我说不用就不用。”

烬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是,主人。”

那天晚上,烬回到奴仆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着,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额头抵着手臂。他没有哭,但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台刚被启动了发动机的机器,零件在磨合,齿轮在咬合,所有的能量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主人不让我跪了。”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主人说,在他面前不用跪。”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纽扣,攥在手心。纽扣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边缘的棱角都没了,圆润得像一颗小石头。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里衣,感受着它在掌心的温度。

“主人,您知不知道,您一句‘不用跪’,比七年所有的罚跪加起来都重。”

不是重,是另一种重量。罚跪是往下压的,压得他膝盖疼,压得他脊背酸,压得他身体贴在地面上。但这句话是往上托的,托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上飘,飘得找不到重心,飘得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窗外月亮很亮。烬坐在地上,靠着门板,面朝主院的方向。他的膝盖还在疼,但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不是恭顺的那个笑,不是温驯的那个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之后,又疼又暖的笑。

主卧里,凌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萧衍说的话,“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看其他人的眼神不一样”。他对着天花板皱起眉头,试图在脑海里回想自己看烬时的画面。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因为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看烬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就像鱼不会注意到水,鸟不会注意到空气,他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看向那条狗时眼睛里装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旁边,银白色的,像一根发丝。

“不一样吗?”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烬今天坐在矮凳上的样子,膝盖蜷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跪,但比跪着的时候更虔诚。像信徒坐在神像面前,不敢靠太近,又不舍得离太远。

凌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巷口,浑身是血的少年从垃圾堆里抬起头来,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车,为什么要走过去,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七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后悔说了那句话。

凌阙闭上眼,这次没有再睁开。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银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那瓶烬还没用完的金疮药被光照到,白色的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瓶口那圈红绸像一根细细的红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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