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主人罚我,我甘之如饴

烬在医疗室躺了三天,躺得浑身骨头都发痒。第三天下午,他实在躺不住了,趁福伯去库房盘点的时间,偷偷溜了出来。左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拆线,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膝盖倒是好了一些,走路不疼了,只是上下楼梯的时候还会有些酸胀。他穿过走廊,走上楼梯,在书房门口停下来。

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凌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心微蹙,嘴唇微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烬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烬推门进去,走到书桌前跪下。膝盖碰到地板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凌阙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又落在他的膝盖上,眉头皱了一下。

“谁让你起来的?”凌阙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

“奴躺了三天,躺不住了。”烬低着头,“奴回来伺候主人。”

“我让你养伤,你听不懂?”

“听懂了。但奴觉得,伤养得差不多了。”

凌阙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不是冷,是那种“你在挑战我的耐心”的无声警告。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觉得差不多了?你是医生还是周医生是医生?”

烬低下头,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走廊上福伯走过来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里刘师傅切菜的笃笃声。

“周医生说要休息一个月。”凌阙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第三天就起来,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还是把周医生的话当耳边风?”

“奴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凌阙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烬面前。皮鞋出现在烬低垂的视线里,黑色的鞋尖,深灰色的西装裤,裤线熨得笔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冰块落在玻璃桌面上。“你偷偷跟着我去北边的时候,你不敢?你一个人冲进山贼堆里的时候,你不敢?你手臂上插着箭还在替我挡的时候,你不敢?”

烬跪着,没有说话。凌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没办法反驳,也不想反驳。因为那些事他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

凌阙在他面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但淡漠下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既然你这么想跪,那就跪着吧。”

烬低着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满足。主人罚他跪了,这说明主人还在意他,说明他没有被推开。

福伯端着茶盘进来,看到烬跪在书房里,脚步顿了一下。他把茶放在凌阙桌上,退出去的时候经过烬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这孩子,真是找罚”。烬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替两个沉默的人计数。凌阙批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烬跪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膝盖刚开始不疼,但跪了半个时辰之后开始酸胀,一个时辰之后变成刺痛,像有人在膝盖骨上钉钉子。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能忍。七年来他一直在忍,忍痛,忍饿,忍渴,忍所有不能僭越的念头。这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又过了半个时辰,凌阙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烬苍白的脸上,又落在他紧攥着膝盖的手指上。

“过来。”

烬膝行到书桌前,低着头。凌阙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

“疼吗?”

“不疼。”烬的声音平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我问你疼吗。”凌阙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烬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凌阙的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凌阙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冷漠,只有一种烬很少看到的东西——耐心。凌阙在等他回答,真的在等。

“……疼。”烬终于说出了这个字。

七年了,他第一次在主人面前承认自己疼。

凌阙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想什么事情。

“疼就起来。”

“主人没让奴起来——”

“我现在让你起来。”

烬没有动。他看着凌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不是眼泪,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主人罚奴,奴甘之如饴。”

书房里安静了。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切割着时间。

凌阙看着烬,看了很久。他靠回椅背上,目光从烬的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又移到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最后回到那双黑色的眼睛上。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凌阙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没有骂人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烬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奴有病。七年前就有了。”

凌阙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但烬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比刚才慢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刚才长了。

傍晚,福伯来送晚餐。凌阙让他多摆一副碗筷。福伯愣了一下,看了看凌阙,又看了看角落里跪着的烬,没多问,多摆了一副。

“过来吃饭。”凌阙说。

烬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凌阙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看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让我说第二遍。”

烬站起来,膝盖的刺痛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稳住,走到桌前,在凌阙对面坐下。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和主人同桌吃饭。桌上有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给凌阙准备的菜式。刘师傅的手艺很好,色香味俱全,但他一口都吃不下。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紧张了。他就坐在凌阙对面,不到一米远,能清楚地看到主人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能看到他夹菜时手指弯曲的角度,能看到他低头喝汤时长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扇形阴影。这些他以前都是远远地看着,跪在角落里,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今天他坐在对面,近到能看清凌阙眉心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看什么?吃饭。”凌阙头都没抬。

烬低下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粒粒分明,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好吃,是他舍不得咽。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样子。老管家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走廊上,他的脚步声很轻,但脸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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