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凌阙的失控,第一次慌了神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福伯带着人在门口等着,灯笼的光把府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他看到烬满身是血地从车夫位上下来,脸色白了一下,但没出声,指挥着两个护卫把烬扶下来。

凌阙从车里出来,制服上有灰,但没受伤。他只是耳垂上那道小口子已经结痂了,在冷白色的皮肤上像一颗暗红色的小痣。福伯快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主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周医生呢?”凌阙问。

“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凌阙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把他抬进来。”

这个“他”是谁,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护卫架着烬跟在后面,烬的左手臂上还插着一支箭的残段,箭头在回来的路上被他自己掰断了,但倒钩还卡在肉里。每走一步,倒钩就牵动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他没有叫疼,甚至没有皱眉,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周医生在主楼的医疗室里等着。看到烬被架进来,他皱了下眉头,也没多说什么,开始准备手术器械。

“放床上。”

烬被放到医疗室的床上,后背刚挨到床单,就想起身。周医生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别动,箭头要取出来。”

烬偏过头,看向门口的凌阙。凌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淡漠。但他的手攥着手臂,指节泛白。“听医生的。”他说。

周医生用剪刀剪开烬左臂的袖子,露出伤口。箭头倒钩扎进了肌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发黑,血和破碎的布料粘在一起,形成一层硬壳。周医生用消毒水清洗伤口,透明的液体倒上去立刻变成了粉红色,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晕开一朵一朵浅红色的花。

“要打麻药吗?”周医生问,手里拿着针管。

“不用。”烬说。

凌阙站在门口,眉头动了一下。周医生看了凌阙一眼,凌阙没有说话。周医生放下针管,拿起手术刀。

刀尖划开皮肤的时候,烬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床单被他攥出了两个洞,额头的青筋暴起,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叫,没有哼,甚至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牙关紧咬。

凌阙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手术刀在烬的手臂上划开口子,看着周医生用镊子伸进去夹住倒钩往外拉,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整个手臂都染红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框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倒钩取出来了。周医生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肤的时候烬的身体又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终于放下弓弦的弦。他偏过头,看向门口。凌阙还站在那里,和他目光相撞。

“疼吗?”凌阙问。

烬摇了摇头。

“撒谎。”凌阙的声音很轻。

周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用纱布包扎好。他收拾手术器械的时候,看了看烬的膝盖,又看了看凌阙。

“膝盖的伤又严重了。上次就说不能再跪了,再跪下去这腿就废了。”周医生的语气不太好,他在凌家干了二十年,有这个资格。“至少要休息一个月,不能跪,不能走长路,不能做剧烈运动。”

凌阙点了点头。周医生走了,医疗室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混着血腥气,不太好闻。墙上的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烬从床上坐起来,低下头去穿鞋。左手臂上的绷带缠得很厚,弯手肘的时候伤口被牵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伸手去够那只被踢到床底下的鞋,没够到,身体往前倾,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凌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弯腰把那只鞋从床底下捞了出来。他把鞋放在烬脚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后不许再这样。”

“主人指的是什么?”烬抬起头。

“不要再挡在我前面。”凌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刻在玻璃上,“不要再替我挡箭,不要再替我挨刀,不要再把命不当命。”

烬看着凌阙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主人的眉骨和鼻梁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丹凤眼在阴影中格外明亮,眼尾微挑的弧度像一把弯刀,切开夜色,切开空气,切开了烬以为永远不会被看到的那层外壳。

“奴做不到。”烬说。

凌阙的眉头皱了起来。

“奴试过。”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主人让奴离远一点,奴就跪远一点。主人让奴不要管,奴就不管。但主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奴的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主人前面了。”

医疗室里很安静。墙上的灯还在嗡嗡响,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蛾子扑棱着翅膀。

凌阙的手还搭在烬的肩膀上没有收回去。隔着绷带和制服,他能感觉到烬身体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一些,可能是伤口在发炎,可能是刚才手术的应激反应还没退。他的拇指在绷带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要是不把你的命当命。”凌阙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我来当。”

烬抬起头,看着凌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不哭,他不能在主人面前哭。

凌阙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好好养伤,别让我说第二遍。”

门关上了。

烬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纱布缠得很整齐,周医生的手艺一直很好。但纱布下面那个伤口,是为主人受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饥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不多,但够活了。

他躺下来,面朝门的方向。门关着,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看着那道光线,想象着凌阙此刻在做什么。大概是回卧室了,大概是去洗澡了,大概是坐在书桌前批文件了。他的想象很具体,因为他对主人的习惯了如指掌。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用什么温度的水洗澡,批文件的时候习惯用哪支笔。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出了他这七年的全部生活。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脚步声在医疗室门口停下了,停了几秒,又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烬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福伯,可能是值夜的护卫,也可能是——他没有往下想,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烬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瓶金疮药。白色的瓷瓶,瓶口用红绸封着,和上次那瓶一模一样。瓶身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每日两次,外敷”。字迹工整但不漂亮,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写的。

烬拿起那瓶药,看了很久。标签上的字是凌阙的笔迹。他认得,因为主人批文件的时候他在旁边研磨,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凌阙的字通常是凌厉的、流畅的,像刀锋划过纸面。但标签上的字不一样,每一笔都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下去。

烬把药瓶贴在胸口,闭上眼。主人的字,主人的药,主人亲自写的标签。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网不紧,但挣脱不开。他也不想挣脱。

福伯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看到烬手里攥着那瓶药,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房间都亮了。

“主人刚才问了你。”福伯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主人问什么?”

“问你醒了没有,问你吃没吃药。”福伯转过身,看着他,表情不是平时的淡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伺候了凌家三代人,头一回见主人亲手给人写用药的标签。”

烬没有说话。他把药瓶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枚纽扣、那条围巾摆在一起。那瓶药现在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因为药本身,是因为那是凌阙写的字,是凌阙亲手放在他床头的,是凌阙在说“你的命我来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窗外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难得这么暖。烬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痒酥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福伯。”他开口了。

“嗯?”

“主人今天出门吗?”

“不出门,在书房。”

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粥慢慢喝,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缠着绷带的左臂照得发亮。绷带下面那个伤口还在疼,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打着他的骨头。但这疼让他踏实,因为这疼是为凌阙受的,这疼证明他还活着,还在主人身边。

下午,凌阙在书房批文件。烬没有去,因为凌阙不让他去。他坐在医疗室的床上,面朝书房的方向,手里攥着那枚纽扣。隔着几堵墙和一片走廊,他听不到书房里的声音,但他能想象凌阙此刻的样子——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眉心微蹙,在纸上写下那些凌厉的字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带,白色的,缠得很整齐。绷带下面那道伤口是周医生缝的,缝了七针,每一针都很整齐。但让这道伤口愈合的不是针线,是凌阙床头柜上那瓶药。是凌阙亲自写的标签。是凌阙说“你的命我来当”时低沉的嗓音。

烬把那枚纽扣贴在嘴唇上,闭上眼。

窗外,阳光从窗户的这头慢慢移到了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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